第十一章
御书房。
嘉禾帝身着石青色常纹暗服,他坐于紫檀木的御案之后,手执御笔批阅奏折。
倪丹躬身垂目,低声细禀着今早在北镇抚司发生的一应经过。
他回禀时,嘉禾帝全程目不斜视,眸光皆凝在奏折朱批上,沉静得让倪丹有些发虚,他险些以为天子没有听到自己的回话。
直到倪丹道出段臣纲咄咄逼人的那句“你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别人”时,皇帝的笔尖略微一顿,他倏然抬眼,深邃的丹凤眸中闪过抹锐利。
倪丹一愣。
可几乎是眨眼之间,皇帝旋即又恢复到往日那副平静有风度的姿态。
他轻转御笔,问:“沈云停如何答?”
倪丹低眉,如实回话道:“回陛下,沈少卿并未作答。”
嘉禾帝轻“呵”了声,他淡淡点评一句:“狡童。”
饶是倪丹自幼习武,读书不多,他也第一时间想起《诗经》里头,那脍炙人口的“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的段落。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琢磨:这首诗,不是女子用来嗔怪情郎冷落自己的么?字里行间都是些闺阁幽怨,爱中带恨的意思……
眼下圣上拿它形容沈大人,好像……好像有那么点子不贴切吧……
龙骧卫的大统领倪丹站在原地,瞬间风中凌乱了。
——不对不对。
“狡”也有机灵美好的释义,如果将《诗经》里的“狡童”二字,单独拎出来解释,这个词其实很单纯地指代“美少年”。
“美少年”三字,那就与清俊出尘的沈大人无比之贴切了!
倪丹暗暗松了口气,对自己这番左右脑互搏的结果甚是圆满。还不等他笑一笑,仰头却撞见皇帝沉冷的目光。
那口气又提到嗓子眼,倪丹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时辰已过申时,日光不再像午时那般灿烂。
南书房一角沉在暗影里,昏沉沉不见光,透着几分压抑。
嘉禾帝四平八稳地坐在御座上,手中御笔搁置一旁,他目光落在那片黑暗中,默忖片刻,缓声唤道:“金宝。”
金宝太监立刻上前,应声:“奴婢在。”
嘉禾帝将奏折轻轻合起,用指尖摩挲着封面。
略一沉吟,他问:“两年前,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郎周思檀,你还记得?”
天子的语气平淡,未闻丝毫怒意。但正是如此,金宝反而越发战战兢兢。
他冷汗暗生,小心地说:“回万岁,奴婢记得。当年殿试时,奴婢就随侍殿内,亲眼见着周大人拔得头筹。”
“哦?”嘉禾帝哂道,“原来你也在,朕竟忘了。”
顿了顿,他再度开口:“依你看,此人如何?”
金宝斟酌着答道:“依奴婢浅见,周大人确是天纵之才,当年三元及第,乃名副其实。”
“名副其实,”嘉禾帝嘴角笑意漾生,他以种慢条斯理的口吻道,“朕觉得也是。”
嘉禾帝端起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他状似无意地说:“朕依稀记得,此人还生了副好相貌。”
金宝一心想讨天子欢心,未做深思,便顺着话头接道:“周大人的确模样周正,但论容貌气度,远不及沈大人清绝。”
话音落地,金宝便觉出不对。
只见皇帝抬眸,他以修长的两指夹着茶杯盖,不动声色地睨着自己。那目光看似平淡,却如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金宝的骨缝中。
金宝瞳孔骤缩,后背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明白自己又自作聪明,说错了话——皇上半点不喜欢这番比较。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利落地给了自己一嘴巴,躬身道:“万岁恕罪!奴婢随口瞎说的!”
嘉禾帝没有下责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们二人一同入仕,当年应当没有少被放在一起比较过吧。”
金宝抿紧双唇,犹豫须臾,方小心地回道:“是……奴婢听说,看过三甲游街的百姓们都说,状元郎温润如二月风,探花郎孤傲若冰山雪。”
“一风一雪,”嘉禾帝咀嚼着这几个字,他慢慢道,“倒是很相配。”
金宝听得心惊肉跳,只觉殿内的气压骤然压低几分。
嘉禾帝面无波澜,再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传言?”
金宝眸光一闪——他心知沈青羽与周思檀乃是青梅竹马,一同在国子监读书。两人不仅师出同门,后来又一道金榜题名,关于他们的暧昧流言民间一直都有。而且这位周状元的祖籍还是福建,福建那边一直有“契兄弟”的传统……
可金宝才吃了教训,经过今早一事儿,他多少洞悉了些皇帝对沈大人隐晦的占有欲,深知这些话,当着万岁的面一个字也说不得。
他连忙躬身,诚恳地请罪道:“回陛下,时日太久,奴婢真的忘了。周大人故去一年有余,纵使他当年惊才绝艳,如今还在谈论他的人实在是极少!”
或许是“故去一年有余”几个字入了嘉禾帝的耳,他轻笑声,以一种轻嘲又冷然的语气道:“也是。一个死人,朕一直盘问你这些做什么?”
金宝定了定神,应声道:“陛下说得是,人死如灯灭,过往种种,如今也都烟消云散——”
“人死如灯灭么?”嘉禾帝突然截断他的话,他的墨瞳沉着如夜色,“沈云停或许未必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