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倚危顿了顿。
这话题的确“扫兴”,他现在继续帮虞其渊穿衣服,都心如止水了。
“过了几个月,朝中局面稳定不少,朕实在受不住头疾,便借口微服私访,只带了暗中跟随、负责传递朝中要紧事的侍卫,明面上独自离了宫,想着兴许在外游走一段日子,松缓了心绪,头疾能好些。”
虞其渊不疾不徐道:“后来头疾虽然没见好,但朕适应了不少,而且……那段时日里,朕结识了定闲。”
“他当时在人来人往的驿口开了家酒肆,生意做得懒散,每日出账比入账多,全靠庄家的钱财底子撑着。那地方鱼龙混杂,不过酒肆老板是庄氏人并非秘密,除了不长眼的,没人去招惹他,他小日子过得挺自在。”
“朕偶然经过,去买酒,正巧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在问庄定闲要‘过路费’……”
庄倚危琢磨着接话:“难道是他不肯给,被抢劫保护费的人威胁,陛下正好美救英……狗熊?”
说这话时,庄倚危正在帮虞其渊穿外袍,虞其渊嫌他动作慢,攒了点力气睁开眼皮、撑起身,推开庄倚危的同时,把松松垮垮的外袍扯上来,勉强理了理。
然后他按着矮几边缘,端起方才没喝完的那杯酒,微微仰头喝了。
庄倚危跪坐在他身后,默默伸手,帮虞其渊把被压进的长发拢了出来,又理了理。
庄倚危:“陛下,你还没说完呢,你美救狗熊的事迹?”
虞其渊侧头看他:“你趁机骂他,当朕听不出来?”
“听得出来听得出来,看得出来陛下你还没醉。”庄倚危笑眯眯道。
他挪回虞其渊身前,继续替他倒酒。
虞其渊突然问起他来:“若是你,遇到庄定闲那被强索钱财的事,你会给钱息事宁人,还是不给?”
庄倚危眨眨眼:“实话的话……虽然有庄氏的身份在,但不吃眼前亏嘛,我估计当时会先给了钱,把人送走再说。”
回答完了,庄倚危又怕虞其渊嫌他怂,抓紧补充道:“但只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状况的权宜之计,同一批人肯定别想有第二次。”
虞其渊又喝了杯酒,轻笑了声:“庄定闲当时就是那样做的,事后跟我也是那样解释的。”
庄倚危顿了顿。
虞其渊:“但我当时瞧见了那一幕,初来乍到也还不知庄定闲是庄氏嫡系子弟,还当是寻常百姓受了欺压,便出手教训了那几个找事的人。之后,庄定闲为表谢意,请我喝酒。”
庄倚危忍不住轻哼了声:“只是为了表达谢意?我看没那么单纯。”
虞其渊敲了敲见底的空杯子:“第二日我要走,他便把酒肆关了,追着我同行。”
庄倚危眉头一挑。
“他跟了我三个月,我该回令城了,便不告而别走了,他不会武,也不怎么会骑马,只有不知怎么学来的赶马车的能耐,自然追不上。”虞其渊的声音越发低缓,也显得越发缱绻。
庄倚危啧了声:“所以那三个月里,他能一直跟着你,是你愿意让他跟吧?”
虞其渊轻笑了声:“起先是想看看这个庄三公子到底想做什么,后来确定了他就是纯粹犯傻……不告而别之后,本来以为不会再见了,毕竟我常居宫中,而庄三公子常年连家都不回,不怎么在令城出没。”
庄倚危没忍住,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喝醋似的喝下去了,泛上来的的全是酸泡:“哦,结果好巧,没多久你们就又在令城碰着了?”
虞其渊懒得纠正他的语气,勉强撑在矮几边缘。
庄倚危这时给他夹了筷子菜,他懒得思考,便张嘴吃了,庄倚危这才心情好了点,继续看着虞其渊。
虞其渊吃下了嘴里的菜,又喝了半杯酒:“那年……他正好选择了回令城庄家过年节,偶然认出了朕,便开始不顾身份地时常求见,朕不见他,他还是来……”
庄倚危懂了:“烈女怕缠郎,你被他缠得不行了才答应他的。”
虞其渊微微蹙眉:“你又在不学无术胡乱用词。”
“差不多就那意思。”庄倚危轻咳了声,“然后呢,陛下?”
“然后……”虞其渊想要把杯中酒喝完再说,却眼前突然重重一眩。
他手不稳,酒杯跌落在矮几上,所剩不多的酒液流淌出来。
酒劲儿上来,腰身也稳不住了——他双腿无力,方才是靠撑在矮几上借力以及腰身挺直,才勉强坐住的,此时撑不住了,便又要往地上倒。
庄倚危连忙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虞其渊再度软绵绵地落到了庄倚危怀里。
他浑浑噩噩地想……
庄定闲,是他过去一丝不苟的人生中,唯一一场任性,是他无亲无友的那几年里,唯一的慰藉。
庄定闲对他毫无保留,可他却不敢如此大言不惭。
“我生性多疑……”虞其渊闭上眼,喃喃道,“那几年里却从未对定闲起疑,是因他始终委曲求全,半点可能挑起我疑心的事他都不去沾染……可他出宫后未归,我便开始疑他了。”
“他死了,我却信了他是走了,我还觉得他欠我一个解释……”虞其渊感觉胸闷气短,心绞痛得厉害。
他蜷缩了下:“他那几年里无聊,终日都在画我,我却把他的画都给烧了……”
庄倚危见不得虞其渊这么难受,回了句:“其实非要说的话,是我烧的来着,陛下你当时就是一只小猫,推个蜡烛都得跳上跳下的,没那能耐烧画,你别怪自己了,不如怪我吧。”
虞其渊倏然睁开眼:“对,是你烧的,你还我的画。”
庄倚危:“……”
虞其渊这个堪称无理取闹的反应,有点出乎庄倚危的意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捂上了虞其渊的眼睛,沉声道:“陛下,你真喝醉了,还是乖乖睡觉吧。睡醒了,变回一只小猫了,我带你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