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其渊歪了下头:“就是有点不一样了。”
“肯定是最近总想着说服人,跟冯相和林御史掏心掏肺,说话文绉绉的,一时改不回去了。”庄倚危啧了声,然后转身出了屏风后面这块“书房”地界。
翰林学士柳规和御史中丞领着一堆人候在殿外院子里,好一阵没得到陛下的传召,正忍不住开始担心陛下是不是打算晾着他们不理,就听到拏云殿的宫人总管望青通传道:“诸位大人可以进去面圣了。”
众人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因为马上要见到皇帝了,忍不住提起心、严阵待发起来。
御史中丞率先往里走:“我身负御史职责,理当劝谏天子,即便为此付出性命,也是尽忠职守、名留青史的美誉,诸位大人请放心,我一马当先!”
有人气势汹汹地带了头,其他原本就没那么坚定、在等待中有点惴惴不安的朝臣也好想多了点底气,附和着跟了上去。
庄倚危坐在殿内,看着走进来的群臣,潦草数了下,十来号人,都是早朝时站在偏前面、能让龙椅上的皇帝看清脸的,倒是很有声势。
“参见陛下!”
众臣齐齐下跪行礼。
庄倚危还是不习惯被人跪,但一想到这些人是来给他施压、不许他立虞其渊为摄政王的,庄倚危轻咳了声,就把“免礼”收回了喉咙里。
就让朝臣们这样跪着,庄倚危一副懒洋洋的姿态往后一靠:“诸卿这深更半夜兴师动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算逼宫呢。”
——宫门还没下钥,也还没到庄倚危和虞其渊平日里就寝的时间,按庄倚危的认知来说是不算“深更半夜”的。
但给下马威嘛,就是要把话往严重了说。
反正就朝臣们的作息认知,这会儿也确实是深更半夜了。
虽然御史中丞有心领头,但翰林学士柳规才是殿中跪着的朝臣里官阶最高的,他还是赶在前头开了口:“陛下言重了,臣等不敢!深夜搅扰了陛下,是臣等大罪。只是……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所言,实在让臣等寝食不安,臣等……望陛下收回成命,莫要为庄国添一位摄政王,这在庄国国史上,史无前例啊陛下!”
嘴上辩论的话,庄倚危倒是不怕也不嫌烦的,只要别要死要活耍无赖就行。
“史无前例,那朕来开这个先例,朕作为一国之君,还没有这个权利吗?”庄倚危道。
柳规还想接着说,但御史中丞已经迫不及待抢话道:“陛下!臣身为御史台一员,御史大夫麾下御史中丞,有责任劝谏天子!陛下此刻立摄政王,堪称动机莫名其妙!陛下您既然知道自己是庄国天子,就当为江山社稷着想,不该做出有碍山河安稳的事来!”
对面这么义正严辞,庄倚危只好“哦”了声:“说完了吗?朕都听见了,说完了你们就走吧。”
御史中丞更加急切:“陛下!您不广纳后宫、绵延子嗣,还独宠一个来历不明、心思叵测的男妃就罢了,之前封他为太师也罢了,如今还要立他为摄政王,这是大糊涂啊!您到底是受到什么蛊惑了!如此祸国男妃,应当斩杀!臣不知冯相、林御史等人为何也支持陛下这般糊涂行径,但为了能让陛下迷途知返,臣身为御史,愿以死谏明志、换陛下迷途知返!”
说罢,这御史中丞就站起身,直冲殿内大柱奔去。
众人一惊,庄倚危也连忙站起了身。
第78章
虞其渊拿着奏折,站在屏风后,本来想听庄倚危要怎么应付来的朝臣们,一边听一边看。
御史中丞这突然要撞柱死谏,虞其渊也有点意外,他合上奏折抬起头。
他对这御史中丞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不过听这人的气势,不像是只想摆个虚架子的。
虽然虞其渊觉得这类人很蠢,但的确有——觉得死谏是身为一朝御史最为光宗耀祖的归处。
这类人是真不怕死,把身后名看得比生前命还重要,平时也不会总喊着死谏,毕竟因为一点小事死谏,就算名留青史了也容易招后世人闲话,平时喊多了也会显得最后的死谏没那么郑重庄严。
如今昏庸懒散了几年的皇帝刚有点好转勤政的迹象,就要立摄政王,因此死谏,流传后世,就算还是会有人觉得“不值”,大体上却是会钦佩他的,而届时贻笑大方的就是他死谏的对象了。
即便不在乎后世如何评说,当下真死了个御史的话,就不是庄倚危收回立摄政王的旨意便能解决的了,虞其渊不想让庄倚危背上这个骂名。
他匆匆从屏风后走出来,就地取材将手里拿着的奏折掷向御史中丞的肩膀。
闷头往柱子前冲的御史中丞肩膀受力,控制不住身形地往后跌坐下来,翰林学士和其他几个朝臣见状连忙上前按住他。
“刘大人!莫要冲动!”
“你急什么呢,这才说了没几句,陛下也没说不肯回转心意,你何苦啊刘大人!”
御史中丞奋力挣扎:“诸位不必多言!若能以一己之身换得陛下迷途知返,死而无憾!”
“刘大人忠肝义胆,我等佩服!陛下——刘大人愿以命劝谏,求您看在他大义的份上,收回成命吧!”
庄倚危见他们之前,预想的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一屋子人不讲道理就跟他吵吵嚷嚷的哭闹,眼下这有人要撞柱死谏的作派,而且看起来还挺真的,都把虞其渊给逼得动手了,这情景实在有点超出庄倚危的半路皇帝能处理的范畴了。
“虞太师!虞太师您既然愿意阻拦刘大人,想必也不想看到陛下为您背负千古骂名,您也劝劝……”翰林学士柳规突然想到,于是连忙扭头看向方才那奏折飞来的方向,想要通过劝说虞太师本尊来劝说他们陛下。
但看到虞其渊的相貌后,柳规蓦地顿住了,原本死死按着御史中丞的手都一抖、无意识松了松。
柳规是大半年前随着庄倚危去过虞哀帝陵的,当时庄倚危拿着虞其渊的画像,看到上面落款的君静观三个字,尚且还不知道来由,当时还是柳规探头去看了、告诉庄倚危的。
他日常整理典籍,可以说是对历朝历代皇帝画像最熟悉的人之一,此时一见虞其渊的相貌,便跳过了“这人好像有点眼熟”的这环,登时想到了虞哀帝。
御史中丞和在场其他朝臣并未反应过来,只是意识到——可算是看到这虞太师的庐山真面目了,确实是长得惊为天人,难怪一开始就能得陛下欢心。
御史中丞走神了下,又连忙回过神,一低头注意到了方才打在他肩膀、而后落在了他身上的东西是什么,登时更受不了了:“这……奏折!你居然堂而皇之拿着奏折!还拿奏折打人!简直是大逆不道!陛下,恕臣不能继续效忠您、效忠庄国了!”
御史中丞愤然起身,翰林学士柳规这才回神,和其他同僚继续拦着御史中丞。
但柳规没再说话,他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虞其渊的脸。
“男妃?”虞其渊此时不紧不慢开了口。
他一出声,正在叫嚷着要死谏的和正在劝人冷静别冲动的,都下意识噤了声,动作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