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其渊看了眼桌案:“这倒无妨,倒是你,今天没让你同行,是叫你留在宫里写章程,你方才在看画,是章程已经写好了?”
庄倚危从画卷底下翻出一份折子,用很胸有成竹的气势放到虞其渊手里:“没写好。”
虞其渊:“……嗯?”
庄倚危嘿嘿一笑:“本来我文思泉涌的,但写到一半突然卡住了,然后就想看看我给你画的画和你给我画的画,找找感觉,结果不小心就沉迷得忘记正事了。”
虞其渊无奈失笑:“那剩下的一半,现在有感觉了吗?”
“有了有了,虞先生再等等,学生这就补作业。”庄倚危又把折子拿了回去,然后几下收拾好了桌案,开始磨墨提笔,接着写。
虞其渊莞尔,看了会儿庄倚危,又看向窗外。
雪仍在落,白茫茫一片,虞其渊心想,距离三月只剩一个多月了。
……
又招待了三国使臣两轮,正月底,使臣们即将在屏城待满一个月的时候,他们终于主动提出了要走。
庄国这边设饯行宴,三国使臣再度齐聚庄国宫内。
梁珉脸上的冻伤有点严重,还没好,这天傍晚入宫的时候脸色也难看,于是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难以入目了。
赵国的使臣仿佛这才知道这件事似的,惊讶问候:“康王爷的脸怎么伤得这般严重!”
梁珉觉得赵国的人就是在装,懒得搭理这首鼠两端的“叛徒”,反正他们梁国这边的使臣们合计过了,回了梁国之后必须得让他们皇帝知道赵国人不可信,和楚国那边的结盟也必然不能继续了。
中间没了赵国人联系,一东一西的梁国和楚国来往不便,而且这次说好了三国一起来,楚国却事到临头“意外”来不了,谁知道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梁珉觉得结盟不成,懒得给赵国人好脸色,梁国其他使臣还顾着表面情,带着笑含混道:“我们王爷和庄国的摄政王以武会友,不慎冻伤了脸。”
赵国人惊讶:“康王爷这么武艺高强,都冻伤了脸,这得打得多激烈,庄国的摄政王我记得看着斯斯文文的,想必不是康王爷的对手,怕不是伤得更严重吧?”
这下梁使都不想说话了,这赵国人分明是故意的,真不会看眼色。
赵使见他们不回答,便感慨道:“切磋武艺嘛,还是应该点到为止的,都弄得彼此一身伤多不好……”
等虞其渊和庄倚危来了,看到虞其渊的脸还好好的,赵使又吃惊地对身后的其他赵国人说起话来。
梁珉虽然听不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看那反应,就猜多半是“没想到梁国的康王爷这么没用,连个看起来武艺不高的庄国摄政王都打不过,人家完好无损,他搞得脸上伤得遮不住,真是废物”之类的。
梁珉磨了磨牙,几乎要捏碎手里的酒杯。
他盯着虞其渊走过去的背影,想到了前几日收到的来历不明的信件——
据上面写的,庄国的皇帝前几年年纪轻、昏庸怠政,不把权利当回事,什么都交给宰相冯延思处置,时间一久,宰相的权利已经大过皇权,且冯延思图谋不轨、故意不让庄帝充盈后宫、绵延子嗣,庄帝这两年才意识到冯延思一开始就居心叵测,后悔莫及,有意收回权柄。
宰相冯延思察觉到后,不想要入土的年纪再添个乱臣贼子的骂名,反正他现在就算登基也坐不了几年皇位了,索性扶持了自己的门生虞静观,先让他到庄帝身边以老师为名成了太师,让他接近皇帝、熟悉朝政,还接管兵中操练和赈灾事宜积累功绩和威望。
之后,虞静观又很快从太师,被扶持成摄政王。
庄帝无能又软弱,只能听宰相冯延思的安排,而冯延思在朝中说话太过有份量,虞静观又确实能耐出众,虽有别的朝臣反对过摄政王一事,但全让冯延思压制了下去,旁人不明就里的,甚至以为是庄帝自己爱重人才、和摄政王虞静观关系密切。
此次三国使臣入庄,冯延思有意拉拢赵国,庄帝担心冯延思联盟了别国势力后再无忌惮,届时要对他下手,把摄政王扶持登基,毕竟虞静观被封为摄政王后,庄帝已经被迫把兵权等诸多权利公然交给了他,还明文说如今庄国无储君,若他出事,摄政王将名正言顺登基。
所以,庄帝想要和康王爷结盟——是和康王爷梁珉,而非梁国。
庄帝希望借他康王爷之手,除掉冯延思想要扶持的傀儡摄政王,届时冯延思痛失一名大将、计划都被打乱,庄帝能趁乱直接收回原本冯延思给了摄政王的权柄。
而他康王爷是别国使臣,除非对庄国皇帝下手,不然摄政王不过就是个臣子,就算康王爷在庄国杀了摄政王也不会有事,尤其是他们庄帝还会保他,必让他全身而退。
正好康王爷前几日和摄政王“以武会友”有过旧怨,康王爷对摄政王下杀手别人也不会奇怪,只当康王爷酒后太过冲动罢了。
康王爷在梁国处境尴尬,届时庄帝会扶持他争权夺位,甚至可以在东境制造输给康王爷的小战役、给康王爷造势,等康王爷登基为梁帝,庄梁联手灭了其他三国,达成目的后合作结束,届时即便还要斗,也是他们两国之间的事了,如今却是十分可以合作的。
——这封信件没有具体的落款,但信息量极大,梁国人自打入庄来就在打探却始终没有探听出什么来的诸多事情,都可以在这信中获得答案。
梁珉看完信件,大为震惊,本来想要找同行的其他梁使商量,但其他梁使是梁国的人,却不是他梁珉的人,思及信中所写,梁珉到底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他自己苦思冥想,觉得是个很好的机会,也不怕庄帝事后不兑现承诺,只要庄帝还要名声,这件事的真相本身就是一个莫大的把柄,而且退一步来讲,就算庄帝真不要脸就是不兑现承诺扶持他,那他能在庄帝的维护下杀了那个虞静观,也不亏。
脸上冻伤仍在,梁珉恨极了庄国这个摄政王。
虽然有心接受这个结盟,但梁珉还是担心,万一这信压根不是庄帝派人送过来的呢?万一是个针对他的陷阱呢?虽然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让人设陷阱针对的必要。
但总之,有疑心的梁珉按着信件中所写,在深夜把回信放到了窗下,回信中要求对方给一件能证明庄帝身份的信物。
翌日一早起来,梁珉就发现回信已经不在原地了,而当晚,又有一封信件送到了他在驿馆的房内,信封中还附了一枚指环——他之前在庄帝和摄政王虞静观手上都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指环,似乎是权柄象征。
这个指环作为信物,很诚心了,也是个很有用、不怕庄帝事后反悔的把柄。
思及此,梁珉看向庄倚危和虞其渊的手。
虞其渊左手上的金丝嵌珍珠的指环很明显,而庄倚危的左手藏在袖子里,看不见有没有戴指环,甚至像是故意遮掩、怕被人发现没有指环了。
梁珉看着这一幕,更加没疑心了。
他狠狠瞪着虞其渊的背影,心想今晚本王就要你偿命,一雪前耻!
今晚是给使臣们的饯行宴,但身无官职的冯青景仍然随父出席了,横竖其他人也不会因此说什么,冯延思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