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她被问到为什么,她只能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还是去开个灯吧——”
话没说完。
她甚至只是稍微动一动手,就被拽得更紧。而紧接着,原本俯视着她的童羡初突然俯身下来,掌住她的腕骨不让她走。
浓密绒绒的长卷发铺到她脸上,脸贴住她的颧骨,手指抵住她的后脑勺,盯了她好一会,再很轻很轻地,在她受伤的位置轻吮了下。
然后再抬起脸望她。
只差五公分左右的距离,头发缠绕在一起,一切朦胧不清。
“童羡初……”祈随安声音嘶哑,她不知道今晚自己到底要喊多少次这个名字,像是要把之前欠的都还回来。
但除了喊她的名字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不该再出现在你眼前?
还是说我送你回去吧,不要再在我身边逗留?因为这不是一件好事?
“你过得好吗?”
她仰头,看着童羡初的脸。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体温升高的关系,即便船舱内空调在运行,童羡初也出了不少汗,鼻梁和颧骨汗津津的,像贴着鬼神赏赐的鳞片。
黑暗令人着魔,祈随安伸手去摸童羡初的脸,一一将那些汗液拭去,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自己只能问出这句干瘪的话。
你过得好吗?
连这句话,也只敢去问梦游中的童羡初。而处于梦游中的童羡初,大脑显然很难处理这种需要追溯过往的信息。
她皱了皱眉。
接着,又像是安慰似的,在她耳尖上很轻微地吮了下,然后没再起来,而是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倒下来,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侧。
脸颊皮肤相贴,汗被空调风吹得凉浸浸的,不只是谁先抖了下,呼吸相撞,又热又涩。
童羡初就这么睡了?
祈随安有些恍惚,盯着似是漩涡般的天花板,好一会,拍了拍身上的人。
童羡初果真没有任何反应。
祈随安叹了口气,试着坐起来,结果童羡初真睡熟了,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但唯独不愿意松开她。
还是像很久之前那样,蛇一般缠绕在她怀中。
祈随安只得是先半跪在地上,将童羡初半揽半扶起来,然后,极为勉强地抱着人从地上起来,放在那张一米二小床上。
中间还因为站起来头晕得不行,差点踉跄直接摔倒,但还是极为勉强地撑下来。
于是刚放下,她就有些气喘。
而被她放下来的童羡初,像是终于回到了安乐窝,很配合地翻了个身,自己蜷缩着睡到里面,留了半边位置给她。
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祈随安有些鼻酸。
她想问童小姐,拥有一整艘春天号的童小姐,你为什么还是像之前那样?
孤身一人在船边对着大海哼唱,缩在603号房的这张狭窄床上能睡得那样熟,愿意分半边位置给我,背脊从衣料中微微凸出,连骨头看起来都很薄。
难道你过得这么不好吗?
祈随安在床边伫立许久。
最终还是没有打开灯,而是躺到了那空下来的半边位置。
像是某种感应。
她刚躺上去,童羡初就翻身过来,眼皮紧闭着,脸却自动寻到了她的怀抱,埋在她的心肺之间,接着,很沉很沉地睡了过去。
人在什么时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答案是神经衰弱时,侧躺心脏受到压迫时,以及……心脏搏动增强时。
祈随安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种。
但当童羡初将脸贴近她的心脏,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薄弱的胸腔,以及女人温热的脸庞。
她在这样的心跳声中难以入睡,反复睁眼,闭眼,不知过了多久,她仍觉得头脑发胀,唇焦口燥,打算下床喝口水。
小心翼翼地往床边移动。
身旁女人没像刚刚那样立刻反应,大概是真的睡熟了。
祈随安微微放松绷紧的背脊,刚打算下床,结果骤然间——
手腕一紧。
她整个人都直接被拉了回去,后脑勺倒在柔软床垫上,接着,两只手的腕骨被压制住。
她惊心动魄地抬起眼,于是便对上童羡初的眼,那双眼里有着刚醒过来的迷离朦胧,却径直地、用力地望住她。
她们很久没有这样直接的、不借助任何掩体的对视,没有蛇脸面具和黑猫面具,像两抹轻薄的魂,相撞在昏暗凌晨,海面尚未破晓,船板周围都未传来人声。
“你——”
祈随安动了动唇,被童羡初那样的眼神望着,喉咙越发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