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日,杨猛与牛盖在街头卖艺,杨猛本就性子直爽,见牛盖言语间多有挑衅,心中恼怒,两人言语不合便起了冲突。杨猛被牛盖一番撩拨,自觉脸上挂不住,那股子倔强劲儿上来,伸手便要去拉腰间的刀,口中嚷着要与牛盖一死相拼。
陈孝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拉住杨猛的胳膊,急切劝道:“贤弟不可冲动啊!一则,这牛盖不过是个浑人,行事莽撞不通情理,咱们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再者,你我弟兄皆是重情重义之人,若因这点小事就与他拼命,传出去也不好听。常言说得好,大人不见小人过,宰相肚里有海涵,咱们何必如此计较?走走走,莫要再与他纠缠。”陈孝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将杨猛往一旁拉扯。杨猛虽心中仍有怒气,但听陈孝这般劝说,也觉有理,便气哼哼地跟着陈孝走了。
牛盖见杨猛被劝走,心中也觉无趣,赌气也不再练了。他伸手摸了摸怀中,还有五百多钱,便打算先去填饱肚子。只见前方有个火烧摊子,摊主正忙着招呼顾客。牛盖大步走到摊前,粗声粗气地说道:“给我数火烧。”卖火烧的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敢怠慢,赶忙一五一十地数了五十个火烧递给他。牛盖也不客气,用箭袖袍将火烧兜住,随手给卖火烧的捺下二百多钱,转身就要走。卖火烧的急忙喊道:“大爷,这钱不够啊。”牛盖却满不在乎地说道:“就是那些钱,你爱要不要。”说完,撒腿就跑。卖火烧的有心去追,可又担心摊子无人照看,只能眼睁睁看着牛盖拿着火烧走远了。
牛盖一边走,一边啃着火烧,可肚子还是觉得不饱。正走着,见前方羊肉铺里正煮着羊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牛盖顿时来了精神,快步走到铺前,大声说道:“这块给我,那块也给我。”羊肉铺掌柜的见他这般模样,虽心中有些不悦,但也不想惹麻烦,便依着他的要求给他拿。牛盖拿了五块肉,将三百钱往案上一掠,转身又要走。羊肉铺掌柜的急忙说道:“不够啊,这点钱可买不了这些肉。”牛盖却像没听见似的,撒腿就跑。掌柜的在后面追了几步,可哪能追得上牛盖那两条大长腿,只能无奈地返回铺子。
牛盖拿着火烧和羊肉,来到一条胡同里。见一家门有上马石,便打算坐在上面吃。他将火烧往石头上一放,谁料手一滑,火烧掉在了地上。偏巧这时,一只驹路过,见有吃的,便咬起一个火烧就跑。牛盖见状,顿时火冒三丈,大声骂道:“好你个狗东西,我还没吃呢,你先抢我的吃,我打死你球囊的。”说着,拿起一根棍子就追了上去。他一心只想着追狗,全然不顾那些火烧和羊肉还搁在石头上,也不担心会丢了。
那狗跑得极快,在胡同里东拐西拐,牛盖在后面紧追不舍。追着追着,狗钻进了一家狗洞里。牛盖追到洞口,瞧了瞧,见狗钻了进去,便站在门口大声嚷道:“狗主出来!快把你家的狗弄出来,赔我的火烧和羊肉!”嚷了两声,里面没人答应。牛盖等得不耐烦了,拿起棍子就往门上打去,打得门“喀嚓喀嚓”直响。
书中交代,这个门里住的正是打虎英雄窦永衡。原来,杨猛、陈孝刚从这里离开,正跟窦永衡提说方才帮场之事,说起遇见牛盖这个不通情理卖艺的,心中着实恼怒。三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面街门“喀嚓喀嚓”直响,紧接着又听到有人喊嚷:“狗主快出来!”杨猛皱了皱眉头,说道:“谁在外面砸门?咱们出去瞧瞧去。”三人一同起身,来到门口,打开门一看,竟是方才那个卖艺的牛盖。
陈孝心中暗想:“这倒好,他倒追上门来了。”陈孝心思一转,给窦永衡使了个眼色,窦永衡会意,绕到牛盖身后,趁其不备,一把揪住牛盖的髻。杨猛则迅上前,揪住牛盖的手腕子。陈孝瞅准时机,底下使了个绊腿,一脚就将牛盖踢倒在地。三人合力,轻而易举地将牛盖捆了个结结实实。
牛盖被捆在地上,还不停地嚷嚷:“好狗主不讲礼,我那边还有火烧、羊肉呢。”窦永衡皱了皱眉头,说道:“什么狗主?乱七八糟的。且先把他搁在院里,少时咱们喝完酒再盘问他。”三人把门关好,将棍子倒立墙下,然后来到屋中,摆上酒菜,开始喝酒谈心。
刚喝了两杯酒,就听外面又传来打门声,还伴随着喊声:“开门来!”杨猛耳朵尖,一听这声音,惊喜地说道:“师父来了。”窦永衡忙问:“谁?”陈孝笑着说道:“这可不是外人,是我二人的师父,咱们出去瞧瞧去。”三人一同来到外面,打开门一看,果然是济公同着铁面天王郑雄。
今日济公和郑雄早晨起来,吃完了早饭,济公便对郑雄说:“郑雄,我带你去找昨天帮忙的那青脸大汉去。”郑雄欣然答应:“好。”于是,二人便同着来到这条胡同。和尚来到门前,大声叫门。杨猛、陈孝同着窦永衡出来,杨猛、陈孝先给济公行了礼,又跟郑雄彼此问好。陈孝拉着窦永衡说道:“窦贤弟过来,我给你见见,这是我师父,灵隐寺济公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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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永衡见和尚衣衫褴褛不堪,心中不禁有些瞧不起,但碍着杨猛、陈孝的面子,又不好不行礼,便勉强给和尚作了一个半截揖。牛盖在里面瞧见郑雄,顿时像见了救星一般,大声嚷道:“黑掌柜的,你快救我!狗主不讲礼,把我相上了。”郑雄被他说得一头雾水,问道:“谁是黑掌柜的?”接着又问:“你们为什么把他捆上?”杨猛解释道:“因为他无故特来砸门。”郑雄说道:“你们几位冲着我,把他放了行不行?”陈孝说道:“我们跟他也不认识,也无冤无仇,既是郑爷讲情,把他放了罢。”于是,立刻把牛盖放开。
和尚见状,对郑雄说道:“郑雄,你把他带了走罢。”郑雄问道:“师父不回我家去了?”和尚说道:“不去了。”郑雄这才告辞,带着牛盖竟自去了。杨猛见师父要走,忙问道:“师父上哪去?”和尚说道:“我回庙。”陈孝热情挽留道:“师父到里面坐坐,喝杯酒再走。”和尚却说道:“又不是你家,我不便进去。”陈孝连忙说道:“这也如同我家一样,师父里面歇息无妨。”和尚这才说道:“进去就进去。”说着话,便往里走去。
窦永衡心里就有点不愿意了,心中暗自嘀咕:“杨大哥,陈大哥,做什么往我家里让和尚?我又有家眷。”可当面又不好说,只能同着和尚来到里面。陈孝说道:“师父喝杯酒罢,现成的。”和尚也并不谦让,大大咧咧地坐下就喝。这三个人也坐下了,和尚喝了三杯酒,忽然叹了一声。陈孝忙问:“师父怎么了?”和尚说道:“我和尚跟着好朋友一同坐着喝酒也罢了,跟着王八羔子喝酒,一同坐着,我真不愿意。”陈孝问道:“什么叫王八羔子?”和尚说道:“要当王人还没当,就叫王八羔子。”陈孝又问:“我是王八羔子?”和尚摇头说道:“不是。”杨猛也问道:“我是王八?”和尚依旧摇头说道:“不是。”
总共三个人,这两个人都不是,窦永衡一听,顿时恼了,站起身来,怒道:“你这和尚,真是满嘴胡说,我要不着陈杨二位兄长的面上,我真把你打出去。”杨猛、陈孝赶紧起身劝说:“窦贤弟,你不知道,济公是诙谐的,他这是跟你开玩笑呢。”和尚却又不紧不慢地说道:
“看君颜色不正,有点印堂青。横祸飞灾难辨明,大略难逃数定。委被他人抢去,家财一旦成空,永衡须得早逃生,难免临期事应。”
窦永衡听和尚这般说,气得直哆嗦,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和尚却仿佛没看见一般,又说道:“你要到了大急大难之时,连叫济颠和尚三声,必有救应。我和尚走了。”说着话,济公站起来就走。杨猛、陈孝见济公走后,窦永衡气得了不得,这二人也觉着无味,当时也告辞离去。
杨猛、陈孝走了之后,窦永衡心乱如麻,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连三天,他都没出门,把自己关在家里。周氏娘子是个贤德人,见丈夫这般烦闷,心中十分担忧,怕丈夫烦出病来。于是,她温柔地劝道:“官人,别净烦了,顿脾气又能怎么样呢?再说找事也不是忙的,倘若忧虑出病来,那可就更糟了。你带上几两碎银子,出去开开心,散散闷好不好?”
窦永衡听妻子这般劝解,自己一想,也是,烦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于是,他把衣服换上,带上了几两散碎银子,由家中出来,打算去约杨猛、陈孝到酒铺喝酒去。刚一出家门口,往前走了不远,就见由对面来了两位班头,带着有十几个班头伙计。这些人都是头戴青布缨翎帽,身着青布靠衫,腰系皮挺带,足下蹬着薄底快靴,一个个窄脑鹦腰的,精神抖擞。他们各拿单刀铁尺,看样子像是正在办案。
一见窦永衡,官人便上前问道:“借光你哪!这是青竹巷四条胡同么?”窦永衡答道:“是呀。”官人又问道:“有一位打虎英雄黑面能窦永衡,在哪个门往?”窦永衡心中疑惑,问道:“你们找窦永衡做什么?”官人说道:“我们跟你打听打听。”窦永衡说道:“在下就姓窦,叫窦永衡。”官人一听,说道:“呵,尊驾就是窦永衡,尊驾就在周老头院子住么?”窦永衡说道:“是呀,找我做什么?”官人说道:“你有一个朋友在京营殿帅老衙门打了官司,叫我们来给你送信,你跟我们到衙门瞧瞧去罢。”窦永衡问道:“什么人打了官司?”官人说道:“你到那瞧瞧就知道了。”
窦永衡心中暗自思量:“自己朋友是多的,就瞧瞧去罢。”他本来也没做犯法的事,心里并不多疑。俗言有这两句话说的不错,“心里不做亏心事,不怕三更鬼叫门,心里没病,不怕冷言侵”。于是,他跟着官人们就走。
刚来到京营殿帅府门里,官人一使眼色,大众立刻围了过来,将窦永衡围在中间。接着,抖铁链将窦永衡锁上。窦永衡一愣,急忙问道:“你们为什么锁我?”官人说道:“你做的事,你还不知道么?”窦永衡心中委屈,说道:“我并未做过犯法事,这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拒捕,只得等着过堂再说。
官人进去一回禀,少时就听里面响鼓响梆子打锁。响了三遍梆钦,立刻京营殿帅二品刑庭大人升堂。只见大堂之上,四十名站堂军刽子手,抱刀刀斧手,也都严阵以待。壮皂快三班,齐声喝喊堂威,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接着,吩咐带差事,有人拉着窦永衡上堂。官人喊嚷:“白沙岗断路劫银,杀死解粮饷官,抢去饷银贼,黑面熊窦永衡是你吗?”
窦永衡一听这案,吓得惊魂千里,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仿佛五雷轰顶一般。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场横祸飞灾究竟从何而来,自己平白无故怎么就背上了这等重罪。欲知窦永衡能否洗清冤屈,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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