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道:我同二位祖师爷与众寨主,送花台剑客刘香妙到小西天,押着那杨明、柳瑞、赵斌三人到小西天九杰连环寨去,见大寨主狄元绍与众位寨主商议公事。等我把事办完,定然去杏林庄与你们会合。
柳士宏皱眉道:那小剑客菊文龙呢?不见了踪影,是死是活?
花中秀摇摇头:不知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先不管他。
当下,花宅里忙成一团。家丁们跑进跑出,收拾箱笼、打包细软。女眷们哭哭啼啼,被扶上马车。花中秀站在台阶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
不多时,家眷的马车先行离去,扬起一路尘土。花中秀转身回到大厅,一挥手:备马!
众贼人把杨明、柳瑞、赵斌三人从廊下拖出来,像扔货物一样扔上马车。杨明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出的声音。柳瑞和赵斌也差不多,三个人挤在狭小的车厢里,随着马车的颠簸,东倒西歪。
花中秀、柳玄清、柳士宏,还有花台剑客刘香妙,各自骑上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喽啰,押着马车,浩浩荡荡往西行去。
此时,杨明三人也渐渐清醒过来。杨明被绑得手脚麻,他挣扎着动了动,现根本挣脱不开。透过车厢的缝隙,他看见外边的群贼耀武扬威,各骑征驹,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小西天……杨明心中一沉。他早就听说,小西天九杰连环寨是江湖上最大的贼窝,大寨主狄元绍人称霹雳鬼,手下高手如云,机关重重。一旦被押进去,怕是插翅难飞。
他越想越绝望,脑海中浮现出家中七十八岁的老母亲,此刻怕是还在倚门而望,盼儿子归来。妻子年轻,孩子尚幼,自己这一去,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一生行侠仗义,结交了不少江湖朋友,可如今,那些朋友要么被关在玉山县大牢里,要么自身难保,谁能来救他?
英雄末路,最是凄凉。
杨明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悲凉与无奈。那叹息声在颠簸的车厢里回荡,像一声沉重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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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瑞就坐在他旁边,听见这声叹息,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杨明在想什么——家、亲人、朋友,还有那一腔未酬的壮志。柳瑞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大哥,柳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此事谁也不怨,只怨小弟!
杨明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柳瑞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悔恨:我已然刺死田章,把素秋救得在手中。那时我就该带她远走高飞,洗清兄弟之冤,哪怕此后浪迹天涯,也死而无恨。可我偏偏贪心不足,还想追查幕后真凶,结果中了吴桂、李通那两个狗贼的圈套。
他说着,眼眶竟红了:及到如今,我虽然知道是吴桂、李通二人所为,但凡事自有分定。若死在群贼之手,也是命该如此。只是连累了杨大哥和赵兄,小弟心中实在难安。
赵斌坐在车厢另一头,一直闷不吭声。他是个粗人,但粗中有细,听柳瑞这么说,猛地一拍大腿——可惜手被绑着,拍不出声响,只能瞪圆了眼睛:你二人体要论短说长!我说吉人自有天相,自有定数。咱们还没死呢,先别急着哭丧!
他梗着脖子,朝车厢外喊道:喂!外边的龟孙子们!爷爷骂你们呢!有本事把爷爷放开,咱们一对一单挑,绑着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外边的贼人充耳不闻,继续策马前行。赵斌骂得更起劲了:花中秀,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柳玄清,你个装神弄鬼的妖道!你们这些贼坯子,迟早遭天打雷劈!爷爷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他骂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可那些贼人就是不答言。赵斌骂累了,往车厢壁上一靠,喘着粗气:他娘的,这些孙子脸皮比城墙还厚,骂不动。
杨明和柳瑞对视一眼,竟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这老赵,到这时候还能耍宝,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马车颠簸了一路,日头渐渐升高。至天有午初之时,一行人来到老龙湾。
老龙湾是江边一处险要之地,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芦苇丛生,一眼望不到边。秋风扫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无数鬼魅在低语。江面上雾气弥漫,远处的景物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诡异。
花中秀勒住马缰,抬手做了个手势。刘玉——一个瘦削的汉子,是花中秀的心腹——立刻催马上前,将两根手指含在嘴里,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吱——
哨声划破长空,在江面上回荡。
片刻之后,江苇丛中一声响,钻出一只小船。船头站着一个精瘦的水手,皮肤黝黑,像条泥鳅一样滑溜。这人叫刘峰,绰号混水泥鳅,是老龙湾一带有名的水贼。
哟!祖师爷来了!刘峰满脸堆笑,点头哈腰,伙计们,再来两只小船!先派人往大寨送信!
随着他一声吆喝,芦苇丛里又划出两只小船,船上各有四五个水手,手持竹篙,动作娴熟。一只小船掉头往西,显然是去报信的;另外两只靠岸,放下跳板。
群贼纷纷下马,把杨明三人从马车里拖出来,像扔麻袋一样扔上船。杨明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直冒金星。赵斌骂骂咧咧:轻点!爷爷这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贼人们不理他,撤了跳板,荡桨摇橹。船得顺风,像离弦的箭一样,在江面上疾驰。两岸的芦苇飞快地向后退去,江风猎猎,吹得人睁不开眼。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座奇特的建筑——竹城。那是用粗大的毛竹扎成的水寨,一圈一圈的竹墙环绕在水中,像一座漂浮的堡垒。竹城中央有一座寨门,此刻大门紧闭,墙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喽啰,戒备森严。
船到寨门前,刘玉又吹了一声呼哨。寨门缓缓打开,里面涌出一大群人。
为的是个黑脸大汉,名叫王连,绰号翻浪鬼。他头戴分水鱼皮帽,日月莲子箍,身穿油绸子水师衣,靠香黑鱼皮裤,腰间系着一条粗大的麻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黑紫脸,天庭正中凸起一块肉瘤,有鸭卵大小,随着他的走动一颤一颤的,像长了一只独角。短眉圆眼,压耳黑毫毛,颏下连鬓落腮胡子,怀里抱着一对鹅眉纯钢刺,每根都有三尺长,寒光闪闪。
王连身后,跟着二十四号水队兵船,每艘船上都有十来个水手,手持刀枪,列队整齐。锣鼓声咚咚锵锵地响起来,水面上顿时热闹非凡。
恭迎祖师爷!恭迎花爷!王连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花中秀点点头:免礼。开寨门,撤水内埋伏。
得令!
王连一挥手,水队兵船向两旁分开,露出水下的机关——原来这竹城周围布满了拦江网、铁蒺藜、翻板陷阱,若是外人贸然闯入,必定船毁人亡。此刻群贼自己人回来,自然要撤去埋伏。
杨明躺在船舱里,透过缝隙看见这一切,心中暗暗吃惊:这贼窝的防守如此严密,难怪官府多次围剿都无功而返。今日落入他们手中,怕是凶多吉少了。
船队穿过竹城,往里行驶。杨明看见,里面南北各有一座水寨,寨墙上旗帜飘扬,喽啰们来回巡逻,戒备森严。再往里,一直到江岸,有临江关老寨主净江太岁周殿明率队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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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殿明是个红胡子、蓝靛脸的怪人,身高足有八尺,膀大腰圆,像座铁塔。他带着十二位小头目,五百喽兵,在岸边列队欢迎。喽兵们个个精神抖擞,刀枪林立,气势逼人。
过了临江寨,是四平寨,同样有头目迎接。一连过了五寨,每一寨都有不同的头目把守,各有特色。有的寨子养满了恶犬,有的寨子布满了机关,有的寨子墙上涂满了毒药,让人望而生畏。
过了这五道水寨,往北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馆、客栈、赌坊、青楼,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甚至还有算命先生和说书艺人。若不是知道这是贼窝,杨明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个繁华的市镇。
这贼窝,竟然如此兴旺……杨明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