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停下脚步,歪着头,像在看一件有趣的艺术品。然后他走上前去,问道:老婆婆,你有什么事情,如此悲切?
老婆婆抬起头,看到济公那张油泥脸,愣了一下。但随即,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抓住济公的僧袍,泪水糊满了脸颊:
大师傅!大师傅救命啊!
慢慢说,慢慢说。济公扶她起来,让她坐在石头上。
老婆婆擦了擦眼泪,抽泣着说道:我的儿子叫冯世禄,向在布店生理,倒也好过。上月忽然形瘦体弱,做不动生意,一到黄昏就昏迷不醒,口中喃喃,像同人家说话的形状。我进去瞧他,他就要动怒,把我赶逐出来。我请大夫诊诊脉,都说六脉平和,没有病。现在非但把从前积蓄的数十两银子用的干净,还要各处借债。凡是亲戚朋友,没一处不借到,此刻是没有地方再借了。我见银子用尽,儿子的病仍没有好,我想如此景况,活不如死,所以跑到这里来投水自尽。心中又舍不得儿子,只得自己大哭一场。
她说着,又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刮在每个人的心上。
济公听完,点了点头。他转过头,对雷鸣、陈亮道:徒弟,你把带着的银子给我罢。
雷鸣把眼对陈亮一做势,陈亮会意。他们想起之前的约定——如果师父要用银子,就说忘记带了,只带了些散碎的作路费。不然被他送去,他们又要像从前一样,挨着饿没钱吃饭了。
陈亮假意向衣袋中一摸,故作惊惶之状:不好了,不好了!把张大人给我们盘费都丢去了!
雷鸣也假意说道:我刚才从张大人手中接来放在桌上,你带没带呀?
陈亮也假意蹬足道:我因要赶路,一时匆促,没有带呢。
雷鸣道:对了,你不带,丢在那里了。现在我身上只带着三四两碎银,如何做盘费?
济公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早就知道这两个徒弟在耍什么花样——他们以为他看不出来?
我知道你们忘记带了,济公慢悠悠地说道,我就取来带在身边呀。
说毕,他从身上摸出两包银子,递给老妪:你把银子拿回去使用罢。你儿子是鬼病,我喝了酒,晚上来给你儿子捉鬼。
老妪接过银子,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师傅慈悲!大师傅慈悲!
济公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去吧,晚上等着我。
老妪千恩万谢,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向着山涧下游走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中显得格外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济公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师父,雷鸣凑上前来,您怎么知道我们……
济公转过头,用油腻的手拍了拍雷鸣的肩膀:你们这点小把戏,还想瞒过我?
雷鸣和陈亮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济公正要说话,突然——
呀——!
雷鸣和陈亮同时惊叫一声,脸色大变。
他们指着济公身后,眼睛瞪得老大,像看到了鬼一样。
济公转过头——
只见山涧的上游,漂下来一具尸体。
那尸体身穿白衣,面朝下,长在水中飘散,像是一团黑色的水草。水流很急,尸体漂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他们面前。
济公蹲下身,用油腻的手把尸体翻过来——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姣好,但脸色惨白,像一张被漂白的纸。她的眼睛紧闭,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话。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一条红色的蚯蚓,缠绕在她的咽喉处。
这是……陈亮的声音在颤抖。
济公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山涧的上游。那里的山峦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而诡异,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
怨气冲天……他喃喃自语,东北方……大冤大枉……
他转过头,对雷鸣和陈亮说道:走,去冯家。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一阵风,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山涧的尽头。
雷鸣和陈亮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身后,那具女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空洞而无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她的身体像一缕轻烟,消失在了山涧的水面上。
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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