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豪在旁说道:师父你莫要动怒,他不知这刘香妙是个坏人,也难怪他。现在事已如此,师父索性见见他,借此规劝规劝他也是好的。
王承恩一想,这话也不差。姓刘的有了一身好本领,入于邪教,真实可惜。我就劝劝他,倘能劝转他心思,从此改过自新,弃邪归正,不致受伤身之祸,就是师父面上,也对得起。
想罢,他就叫周世豪把一局残棋收起,自己整理衣冠,迎接出去。
他走到二门口,只见刘香妙站在那里呆。他的面皮黄紫,愁眉双锁,睁着眼向里面盼着,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王承恩念了一声无量佛,远远叫道:刘贤弟,那里来?
刘香妙见是师兄,急赶紧上前行礼道:师兄,多年不见了,一向可好吗?
王承恩微微笑道:愚兄幸托福粗安。
说罢,他执着刘香妙的手,往里够奔。到东配房客厅坐定,郭世德献上茶来。
王承恩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向刘香妙:刘贤弟,多年不寻愚兄来了,今天什么风吹你到此?
刘香妙闻言,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苦涩和无奈。他的两泪交流,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滚。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我是因有不得已之事,须得师兄给我出力,所以路远迢迢跑来。
王承恩正色道:我闻得你自从入了薰香会,与狄元绍等为伍,采花作乐,极其得意,今天何忽作这般丑态?
刘香妙一想:我在玉山做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耳朵就有如此长的?
他心中飞转动,像一台被拨快了指针的钟表。然后,他打定主意——先把这事赖去,然后再求他来帮助。
这件事没有的,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像是一个在说真话的人,兄长不可轻信人言。狄元绍果然挽人来说,叫我会入,且要把他妹给我。我因为他是个淫贼,执意不答应,兄长莫要多疑。
王承恩哈哈笑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如果不入贼伙,人家焉敢把这个恶名陷害你?再者,你既不入贼伙,决没有祸难临身的,我今天瞧你神色,必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莫要瞒我了。
刘香妙道:我若真入了贼伙,有我一身承当,也不干兄长之事,何必要瞒你?
王承恩道:你既不瞒我,来此何干?
刘香妙了一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口浊气:兄长有所不知,现在尘世忽然出了一个和尚,名叫济颠僧,是西湖灵隐寺的出身。此人借治病为名,专一惑世害民,而且与三清教为仇,自从前年到此刻,道教中被他伤害的已有数十人。我因也是三清教的徒弟,心中不忿,一则想给道教中争争气,二则要为被害的人报报仇,所以就立意去寻他,同他一死相拚。焉知寻到了与他一赌胜,本领远不如他,几几乎被他伤害。临逃的时候,我说:我去纠合师兄,前来报仇。他说:你只有一个师兄,名叫王承恩,我也知道。你去叫他来,与我比试比试,如若他能胜的了我,自不必说;他要空有虚名,胜不了我,我那时非但把他碎尸万段,而且连他住的那灵隐观,也拆去他。他的徒弟,我就给他落,叫他当个小和尚,给我搔背洗脚。
刘香妙说到此处,早已把郭世德、周世豪激得怒冲冠。他们的脸涨得通红,像两只被煮熟的虾子。他们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这个贼和尚还了得!郭世德大叫道,师父快去给师叔报仇,长长自己的志气,灭灭和尚的威风!
师父要不去,我们两个人也定要去会会他,看他有什么本领!周世豪也厉声喝道。
刘香妙又趁机说道:他们两人如何去得?就是师兄去,也未必能够取胜于他。
王承恩本来涵养工夫极好,无论你怎么,总激不动他。但此刻听说要把他碎尸万段,烧他灵隐观,收他徒弟做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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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未免有气。他想:我与你和尚从来没碰过面,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故要与我对作,出此毒口?
又见两个徒弟,一个个怒气勃勃,就要前去报仇雪恨。他自忖道:我若这一回不去,非但教和尚从此看轻,就一个师弟、两个徒弟,都要看轻我,说我胆小不敢去。
他不如跟他去会会和尚,见了他先问问他这句话准不准?如若没有这句话,是师弟激我的,我就同他好好儿分手;若要真有这句说话,凭我这个本领,还有那个能敌的我?我就把他结果了性命,消消我的恨,为百姓除了毒害就是了。
想罢,他就问刘香妙道:刘贤弟,你方才的话是激我,还是真有的呀?
刘香妙道:小弟那敢在兄长面前说谎!他当时的说话,还不止这几句哩,我在仓卒之中不及理会,都有遗忘,这些不过十分中之一二呢!
郭世德、周世豪两人齐声说道:师叔是自己弟兄,那有骗你来的!师父,辛苦一场,就给我们门教中生生色罢。
王承恩是个爽快性情,听了这些言语,略不疑心。他立起身道:既如此,走罢。
又回头对两个徒弟道:你们用心看守此观,莫要大意。
郭世德道:师父去罢,我们自会理会的。
刘香妙一想:我此刻虽然骗他出来,究属还有疑心,倘然碰见和尚问起情由,前后不符,倒明是我来冤他了。
哦,有了——
一碰见和尚,我就先他动手,使他两个人没工夫问话。
得了主意,他就跟着王承恩够奔牛角山来。
三、鸡鸣峰
一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走了四日,已到鸡鸣峰,离牛角山只有一站路程。
其时天已近午,阳光很烈,照在身上像是一层滚烫的纱。王承恩和刘香妙正拟落饭铺子吃酒吃饭,刚往前走——
只见背后一声阿弥陀佛!
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从背后炸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刘香妙,你这冤家,骗我失了身,现在竟看我如陌路人,瞧见只做不瞧见,是何道理?
刘香妙忙回转头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