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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邹孟勋苦尽甘来入师门(第1页)

这小和尚原本姓邹名孟勋,是山西大同府人氏。他的父亲叫邹延尊,母亲于氏,倒也是个世家,祖上出过两任知府,家中颇有家私,良田千顷,店铺数十间,在大同府一带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富户。

邹孟勋三岁那年,正是天真烂漫、牙牙学语的年纪。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先是父亲邹延尊得了急病,一日之间撒手人寰;紧接着母亲于氏悲痛过度,也跟着去了。短短数月,邹孟勋成了孤儿,偌大的宅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三岁孩童,和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

族中有个哥哥叫邹世标,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平日里吃喝嫖赌,把家业败了个精光。他觊觎邹孟勋的家产已久,如今见邹延尊夫妇双双离世,心中大喜,以为机会来了。可族中长老们守着规矩,说这孩子虽然年幼,可毕竟是嫡系血脉,家产理应由他继承,待他成年后再行分配。

邹世标哪里肯等?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那夜月黑风高,乌云遮月,整个邹府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邹世标趁着无人,通了一个贪财的老妈子,那老妈子原是邹孟勋的乳母,可禁不住邹世标许下的重金诱惑,竟丧尽天良,答应帮忙。

她悄悄潜入邹孟勋的卧房,那孩子正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浑然不知大祸临头。老妈子把他抱起,用被子裹了,从后门溜出,一路小跑,来到黄钟山的山涧边。

山涧深不见底,黑暗中只听得的水声,仿佛地狱的召唤。老妈子手一松,一声,邹孟勋被丢了下去。

明日就报族中说,是夜里被虎豹所食,尸骨不留。邹世标在黑暗中冷笑道,一个三岁孩子,谁会怀疑?

焉知这邹孟勋命不该绝。他被丢下去的时候,山涧边一株百年老树的横枝正好伸在半空,像只无形的大手,把他稳稳接住。他落在枝叶间,被弹了几下,虽然摔得鼻青脸肿,可毕竟没有跌下底去。

邹世标因在黑夜之中瞧不清楚,只听见一声,以为必定丢死的了,就欢欢喜喜地回去了,心中盘算着如何瓜分家产。

这邹孟勋被他一丢,顿时气绝,昏死过去。山风呼啸,夜露寒凉,他在树枝间躺了不知多久,渐渐醒转。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头顶的星星眨着眼睛,仿佛无数双冷漠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他肚中饥饿,浑身疼痛,大哭起来,那哭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凄厉而绝望。

哇哇哇——

就在此时,山道上走来一个老和尚。他法号怀德,是镇江府岳庙中的住持,到山西大同府化缘修庙,经过这里。他年约六旬,面容慈祥,身披袈裟,手持禅杖,脚步虽慢,可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忽然,他耳边听得小儿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眉头微皱: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婴儿哭声?

他仔细一寻,见溪边树林里,一株大树的横枝上,绊着个小儿,在那里呀呀呀呀的乱哭,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蹬,那模样可怜极了。

怀德老和尚念了声:弥陀佛,善哉善哉!不知谁家作孽,把自己亲生儿子丢弃在这里。我和尚到处行善,焉有见死不救之理!

说罢,他把长衣脱下,搭在树枝上,自己攀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下爬。那树干湿滑,长满青苔,可他毕竟常年在山中行走,身手矫健,不一会儿就到了横枝上。他双足踏着实,俯身把小儿抱起,借着月光一瞧——

只见这孩子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穿着的衣裳虽然被树枝划破了,可料子却是上好的丝绸,绣着精致的花纹。他心中一动:这分明是个富户人家出身的孩子,并不是贫苦的!必是族中夺家私,暗里害他。

造孽啊造孽!怀德老和尚摇头叹息,我且把你抱回庙去养着,待你长成之后再说罢。

他右手抱了孩子,左手扳着树枝,一步一步地走上来。走到上面,把小儿在地上一放,把自己长衣穿好,禅杖也不要了,缘也不化了,一径把小儿抱到山下的饭店中。

饭店老板是个热心肠的妇人,见老和尚抱了个孩子来,连忙张罗。怀德买了些糕饼、米粥之类,扶他吃。那孩子早已脱乳,饿极了,吧唧吧唧吃得香甜,小脸上沾满了糕饼屑,逗得老和尚眉开眼笑。

幸喜这小儿虽然经历了这番劫难,可非但毫无病痛,而且愈加肥壮。日中吃饱了东西,就只嘻嘻嘻嘻的笑,那笑容纯真无邪,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烦恼。

老和尚就在这日起身回镇江,一路饥食渴饮,格外小心。他白天赶路,晚上就找客栈歇息,把邹孟勋裹在袈裟里,贴身抱着,生怕冻着饿着。及至回到庙中,这儿子非但毫无病痛,而且愈加肥壮,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

老和尚本来没个徒弟接续这庙香火,得了这孩子,心中万分欢喜。他想:待他长成,把他落了,做了后嗣人,这庙中的香火也算有人继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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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自从得了这孩子,他就不再出外化缘,日中念念经,与这孩子打打哈哈闹闹玩,倒也好过。他教孩子识字、念经、打木鱼,邹孟勋虽然年幼,可聪明伶俐,一教就会,让老和尚乐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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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之间已过了十三年。

邹孟勋从一个襒褓中的婴儿,长成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经也会念了,《金刚经》《法华经》朗朗上口;字也识些了,能写能画,虽然不算精通,可也拿得出手。他性格温和,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庙中的香客们都喜欢他,称他为小师父。

那日,老和尚把邹孟勋叫到禅房中,神色凝重。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香炉中袅袅升起一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

孟勋啊,老和尚缓缓开口,你的父母呢?

邹孟勋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弟子不知。自我记事起,就只有师父您。

老和尚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你当时在山西大同府黄钟山的山溪中,我路过瞧见,救你起来。因为寻不到你父母,只好带你回来养着,今年已有十余年了。现在你已长大,我要问你志向,你心中自己主张。

邹孟勋一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师父问弟子什么志向?

老和尚道:你现在情愿带上路费回到大同,找寻自己家里呢?还是不愿回家,就在我庙中剃修行,接续我的香火?

邹孟勋年纪虽小,可颇有主意。他呆了一呆,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自己的家在哪里?父母是谁?为什么会被丢弃在山涧中?这些问题困扰了他多年,可始终没有答案。

他抬起头,问道:弟子姓什么?名字叫什么?

老和尚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时救你时,你身上没有任何信物,只有这件衣裳。他从柜中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件小小的绸缎衣裳,虽然年代久远,可依旧能看出原本的华丽。

邹孟勋接过衣裳,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不知姓名,到那里去找寻家里呀?弟子就落了,也做了和尚罢。

于是老和尚就择了个黄道吉日,请来几位高僧,给邹孟勋落。剃刀作响,一缕缕黑飘落,邹孟勋闭着眼睛,心中默默祈祷:愿此生能报答师父养育之恩。

从此二人认作师徒,朝晚诵经修行。有时人家请老和尚出去做功德,小和尚就守着庙;老和尚生了病,他就给请医生送汤药,煎药熬汤,侍奉床前,无微不至。如是数年,倒也安乐,庙中香火虽不旺盛,可也勉强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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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邹孟勋已十六岁,正是少年意气、风华正茂的年纪。可天有不测风云,老和尚忽然生了病,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一日重似一日,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邹孟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医问药,可大夫们看了都摇头,说是年老体衰,元气已尽,药石无灵。

老和尚自知不起,把邹孟勋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气息奄奄:孟勋啊……我死后……这庙中……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要……好好……活着……

他嘱咐了一番后事,果然不到几日,老和尚就一命呜呼了。邹孟勋哭得死去活来,仿佛天塌了一般。他为老和尚操办了后事,披麻戴孝,守灵七七四十九天,瘦得皮包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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