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时,济公早已来至门外,躲在门缝里张着,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孔长贵待张三说出姓名,就拖了一把椅子请他坐下,又倒了杯茶。张三接过,抿了一口,只觉茶香四溢,是上好的龙井。
孔长贵问道:阁下此来有何贵干?
张三放下茶杯,正色道:我们主人有个奏折在此,须求金大人代递,所以特差兄弟前来。敢烦老兄转禀金大人,赐我一见,我有话说禀。
孔长贵闻言,踌躇了半晌,欲言不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的声响。
张三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见此光景,忍耐不住:老兄有什么话说,尽管说来,切莫吞吞吐吐。
孔长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们大人既要求我家主人代递奏折,必然知道他脾气的。这一回有什么人事带来孝敬他?
张三一愣:这却没有。
孔长贵闻言,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我同阁下虽然是初交,但我从前也曾在张大人手下当过差、吃过饭的,不敢不老实告诉你:我们主人无论什么人求他什么事,须得先有大大人情方肯应允;如若没有人情,休想求他。我看你不如回去,把这情节禀明令主人,备了人情再来罢。
张三急道:我这个奏折是开仓赈济的事情,耽延不得日子的,哪里能够回去了再来?这件事只好求足下格外承情,方便方便。
孔长贵把脸一板,摇了摇头:不能,他是天生的贪恶,牢不可破的。我们吃他饭,在他手下的,哪里劝得听、说得进!
济公在外面听到这里,心中暗想:张三口辩不如他,照这样办法,连要见金纯甫的面,今天也还不能哩!待我如此如此,用个法儿罢。
想罢,他从阶石上走下来,清了清嗓子,念了声:阿弥陀佛,和尚来化斋了。
说罢,就大摇大摆走进边门。
张三见是济公,正要开口叫他,济公忙把头乱摇,递了个眼色。张三会意,就转口道:和尚哪里来?
孔长贵忙拦住,一脸不耐烦:我们谈公事要紧,不必去问他。这里门第富贵,一天不知要有多少和尚来化斋,待我给他一升米,让他走罢。
说完话,他就叫一声:来人!
只见里间屋中答应一声,走出一个青衣小使,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站立一旁。
孔长贵吩咐道:你去取升米给和尚罢。
那小使答应了,去不多时,把米取到济公面前,要递过来。济公一摆手,满脸傲气:我不是要化一升米的和尚,不要不要。
孔长贵一愣,随即笑道:你到底要多少呀?这里一天不知道要来多少和尚,如若都像你一般,都不好开了。
济公把胸脯一挺,傲然道:我这和尚异乎寻常,比众不同,那好把那些寻常和尚比我?
孔长贵来了兴趣,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你有什么本领,敢在我面前夸这大口?
济公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我第一能知人家过去未来之事。
孔长贵不信,撇了撇嘴:你既有此本领,就把我的过去事、未来事,说给我听。如若说的不差,我就多给你几斗;若要说的差了,我一粒也不开。
济公点了点头,找了把椅子坐下,闭目凝神,手指微微掐动,仿佛在推算什么。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开始娓娓道来——
我先给你说过去之事罢。你在三岁春间死下亲生母,你父亲翘生续娶赵氏,过门之后,终日把你乱棒痛打,你父亲又庇护你后母,打得苦不胜言。到了五岁,赵氏生下儿子,就把你送到生母舅家住着,幸亏你舅舅好,把你好好养着,又送你到书房读书。到了十岁,你后母死了,方才送你回家,父子三人一块儿过活。到了十五岁,你父亲又死了,家里没饭吃,你只好做生意,起初做的是米铺子,后来又调到布店生理。到了二十三岁,你即成家。到了二十八,因为店中亏本,主人疑心你,就把你辞歇。你出了店,就由你舅舅荐到张大人那里当差,其时张大人只做个县官,看你勤慎,颇看得起你。到了三十一岁,张大人当了京官,就荐你到游大人那里;游大人不合意,你就出来,到金大人这里来。直到于今二十年来,就是一步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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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长贵听得目瞪口呆,济公所说的每一桩每一件,都仿佛亲见一般,毫厘不爽。他口中不住的是是是不差不差,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济公顿了顿,话锋一转:现在一个月内有一件大祸,连性命都要送去。
孔长贵闻言,脸色地变了,大惊失色:你的话可是真的吗?
济公正色道:那个敢骗你?
孔长贵站起身来,急得团团转:好解救的吗?
济公道:怎么不好解救!这是须得件大大阴功,或保全人家功名,或保全人家性命的事,方可解救。
孔长贵愁眉苦脸:这种阴功如何积得?先没这个机会,如何是好?
张三在旁听了半天,心中一动,连忙插嘴:孔兄如要积件阴功,就在我一人身上。
孔长贵闻言,又惊又喜:如何到你身上?
张三站起身来,走到孔长贵面前,诚恳道:我这个奏折,是张大人因擅动了仓谷,救济被水难民,因一时措手不及,不得不丢着自己功名,违例冒险。这件事惟有你家大人可以挽回,所以专诚来拜求。此刻阁下若能进去代求金大人,使他老人家肯把这折代递上去,再在皇帝爷爷面前说几句好话,一者张大人可以保全功名,二则那些百姓也救活了,岂不是件大大阴功!
那孔长贵本是金大人的心腹,平日间言听计从。他方才并不是真心拒绝,是有意为难,想给主人争一分重人事,报答主恩。现在听了济公一席话,又听张三把这所以上奏折的缘故说明,他到底自己性命要紧,哪里还顾及主人的人事?
他忙说道:不差不差,我去说来。
济公却摆了摆手:且慢,我给你说了半天的话,一粒米也没给,你先把开了,再做你的事罢。
孔长贵一愣,随即笑道:好说好说,我这就去取米。
正在说话之际,忽然里面跑出一人来。那人年约三旬,穿着一身锦袍,腰系玉带,面白无须,目光阴鸷,一看就不是善茬。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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