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武师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被风吹得黝黑,浓眉下一双环眼不怒自威。他本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镖头,一手三十六路追风刀使得出神入化,只因得罪了权贵,才托庇于金大人府上。方才堂上,他见张三一个下人竟有这般骨气,心中早已暗暗佩服;又见金大人起初肯仗义执言,还道这位大人尚有三分血性,不想转眼便被一个师爷拿捏,不由气得七窍生烟。
他见张三出来,急忙迎上:张大哥!
张三摆摆手,苦笑一声:何师傅,不必说了。你家大人……嘿嘿,怕是指望不上了。
何敬卿浓眉倒竖,正要作,忽见张三目光一亮,直直望向府门外的方向。他循迹看去,只见路边的老槐树下,一个和尚正倚着树干,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那是一棵百年老槐,枝干虬结如龙,暮春的绿叶尚未浓密,漏下斑驳的夕照。和尚就站在那片光影交错里,仿佛从树中生长出来的一般。他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一张脸瘦削清癯,却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灵气。最奇的是他那身打扮——
头上戴一顶破僧帽,帽檐耷拉着,也不知是什么年月的物事,颜色褪得难以辨认,却隐隐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身上一件破僧衣,补丁摞补丁,粗看足有七八十处,细瞧竟无一处重样:有的是方方正正的布块,有的是歪歪扭扭的条子,有的是从什么锦绣衣裳上裁下的边角,还留着繁复的花纹;颜色更是五花八门,红配绿、紫配黄,本该是极俗艳的拼凑,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荒诞的和谐,仿佛百家衣本该如此。腰间系一根草绳,绳上挂着个豁了口的葫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脚下趿拉着一双草鞋,草茎早已磨得黄,鞋底的泥土却还新鲜,显是走了远路。
整个人活脱脱是从叫花堆里扒出来的,偏生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清澈见底,又深不见底。
张三快步上前,正要开口,济公却先摆摆手,声若洪钟,故意让何敬卿听得清楚:和尚我的朋友,都是大富大贵之人。这般小人——他用破芭蕉扇一指张三,扇面上墨迹淋漓,也不知画的什么,我哪里要认识他?
何敬卿一愣,上前两步,抱拳道:大师既然不认识,怎么在此与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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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嘿嘿一笑,露出半口黄牙,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不是我要同他说话,是他知道我有法术,求我替他挽回一件大事,许我酬谢三千两银子。我正盘问情由呢!
法术?何敬卿上下打量这穷和尚,满脸狐疑。他走南闯北多年,江湖骗子见得多了,这般装神弄鬼的口吻,他一听便觉熟悉。大师莫要夸口,他忍不住道,你若真有法术,东也酬谢,西也酬谢,早该富甲一方了,何至于连件体面衣裳都没有,弄得这般……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困窘?
济公听了,不恼反笑。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破衣,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珍视,仿佛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你瞧不起我这衣帽?莫说三千两,便是你出百万银两,也买不到我身上这一件!
何敬卿失笑:有什么好处,值百万两?
济公将破芭蕉扇一收,清了清嗓子,竟似要吟诗作赋一般,摇头晃脑道:
我这衣裳,冬暖夏凉;
我这僧帽,名为聚宝;
我这草鞋,踏破天涯。
他念得抑扬顿挫,配合着拍胸脯、跺草鞋的动作,活像个走江湖卖艺的。何敬卿忍俊不禁:照你这么说,你身上穿戴的,竟都是宝贝了?
非但是宝贝,济公眨眨眼,忽然凑近前来,一股子酒气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香扑面而来,而且是古今稀罕的大宝贝!你如不信——他拖长了声调,目光在何敬卿脸上逡巡,我就试给你瞧瞧?
何敬卿心中暗笑:这和尚倒会装模作样。他倒要看看,这破衣烂帽能变出什么花样来,便抱拳道:好!若真是宝贝,我何敬卿情愿拜你为师,剃度出家,跟你老人家云游四海,学那长生不老之术!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济公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槐树上的几只暮鸦。他伸手摘下头上那顶破僧帽,在手中掂了掂,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然后,他猛地将帽往上一抛——
何敬卿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起初,那只是一顶寻常的破帽,在夕阳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像只被惊飞的乌鸦。但紧接着,奇异的事情生了——
那帽竟不再下落!
它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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