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却不见济公和张三的身影。
店家!他一把抓住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方才在这里吃酒的一个和尚、一个汉子,去了哪里?
店小二被他抓得一愣,茫然摇头:客官,小的不知……他们方才还在,不知何时走的……
何敬卿心中一沉,松开手,目光在店内急切地搜寻。角落里,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正趴在桌上打呼噜,另一个瘦削的老者独自饮酒,见他望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这位爷,老者放下酒杯,我听那二人商议,说这件事不成功的了,不如二人同到平望,见了张大人再说。说罢,就由那和尚会了酒钞,出了店门,往东飞奔赶路去了。
何敬卿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店内的油灯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耳边嗡嗡作响。
往东……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怎么就不别而行?
他想起自己在金大人面前夸下的海口,想起大人那热切期盼的眼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又化作彻骨的冰凉。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酒铺,夜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街边的灯笼在远处摇曳,像一双双嘲弄的眼睛。
如何覆命?如何覆命啊……他垂头丧气,一步一步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住在一座寻常的四合院里,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走到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门。正在犹豫间,忽听院内传来一阵笑语声,清脆悦耳,像银铃般在夜风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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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甚是熟悉!
他侧耳细听,心中疑惑顿生:这声音像是妻子的,却又夹杂着男子的低语,还有孩童的咿呀声。他心中一紧,脑海中闪过无数个不祥的念头——难道……
莫非妻子趁我不在,与人私通?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让他浑身一僵。他想起自己常年在外保镖,家中只有妻子傅氏带着两个孩子,难免寂寞……
怒火上涌,他举起拳头,在门上重重敲了几下。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却无人应答。他又敲了几下,侧耳细听,院内的笑语声竟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果然有鬼!他咬牙切齿,怒火中烧。他转到屋后,那里有一堵矮墙,约莫一人多高。他深吸一口气,双足一顿,身形如鹞子般腾空而起,双手在墙头轻轻一按,便翻了过去。
院内一片漆黑,只有东厢房的窗纸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落地无声,蹑手蹑脚地走近窗前,用舌尖舔破窗纸,凑上一只眼睛往里窥视。
屋内,妻子傅氏正坐在案桌旁,怀中抱着两岁的女儿菊贞。傅氏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鬓边别着一支银簪,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低着头,正轻声哄着怀中的女儿,神情温柔而专注,哪有半分惊慌之色?
何敬卿心中疑惑更甚:若真有奸情,她为何如此镇定?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踏入屋内。傅氏果然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他,又惊又喜:你……你从什么地方进来的?
何敬卿目光如炬,在屋内扫视一圈,却不见旁人踪影。他沉声道:我在前面敲大门,敲了半天没人答应,所以只得从后面墙上蹿过来。
傅氏失惊道:有这等事?现在前面客厅里坐着一个和尚、一个俗家,同大儿玉贵在那里说话呢!怎么你敲门没人答应?
何敬卿心中一震:和尚?叫什么名字?
傅氏摇头:我没出去瞧,不知他什么模样。只听大儿说,是在金府左近酒店里来的,因为你在府中候你不出来,他们酒也吃完,没地方安身,又恐怕大人使唤,不好走远,所以先来咱家。幸亏大儿在家,开了门,留他们在里面坐着等候。
何敬卿心中狂喜:莫非是师父?他顾不得多问,转身便往前厅奔去。
前厅里,一盏油灯高悬梁上,将屋内照得一片昏黄。济公正歪在一张旧藤椅上,破僧帽歪戴在头上,露出半张油泥满面的脸。他手中拎着那个豁了口的葫芦,正往嘴里灌酒,喉结滚动,出满足的咕噜声。张三坐在一旁的长凳上,双手抱膝,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张钦差的事忧心。
何敬卿的大儿子玉贵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正襟危坐在济公对面,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古怪的和尚。
好师父!何敬卿抢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欢喜,你倒躲在我家中,害我寻得好苦!
济公放下葫芦,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油泥斑驳的脸上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容:我知大人要叫你来寻我,所以同张大哥先到你府来恭候。
他说着,立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破僧衣,对张三道:张大哥,你就在此坐坐,我同何大哥去去就来。说罢,头也不回,一径往外便走。
何敬卿急忙跟上,一边走一边低声叮嘱:师父,我在大人面前保举你,说你是我的朋友,住在我家的。你见了大人务必照此说话,莫要说是张三请你的。
济公头也不回,只摆摆手:我理会得。
夜色深沉,街边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向金府。何敬卿心中忐忑不安,不时偷眼打量济公的背影——那身破僧衣在夜风中飘动,补丁摞补丁,像一面古怪的旗帜;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出轻微的声,节奏分明,仿佛某种神秘的咒语。
金府门前,两盏气死风灯高悬,将门前照得一片通明。门上的人早已得了吩咐,见何敬卿领着一个和尚来,连忙开门相迎,连通报都省了。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里书房。何敬卿让济公在庭中暂立,自己先进去见大人。
大人,和尚来了。
金大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闻言立刻放下:快召他进来!
何敬卿转身至门口,向济公招了招手。济公大踏步踏进书房,烛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像一株古怪的老树。
他见了金大人,既不跪下磕头,也不躬身作揖,只将两手微微一举,打了一个问讯,便站立一旁,目光坦然地迎上金大人的视线。
金大人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烛光摇曳,将济公的身影勾勒得忽明忽暗。只见这和尚身材适中,并不高大,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头上那顶破僧帽歪戴着,帽檐耷拉,颜色难辨,却隐隐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身上一件旧布袖,补丁摞补丁,粗看足有七八十处,颜色五花八门,红配绿、紫配黄,本该是极俗艳的拼凑,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荒诞的和谐。赤足蹬着一双草鞋,草茎磨得黄,鞋底的泥土却还新鲜。最奇的是那张脸——满脸油泥,连耳目口鼻都瞧不清楚,仿佛刚从泥坑里爬出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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