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三见手上的钱抓不下来,心中好生作躁。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铜钱像生了根似的嵌在皮肉里,边缘与掌纹融为一体,仿佛天生便长在那里。他用力抠了抠,指甲在掌心划出一道白痕,铜钱却纹丝不动,连一丝松动都没有。
这……这……他急得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微光。方才还源源不断、滚滚而下的铜钱,此刻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源头,任凭他把手掌肉掐破了,都不得下一文来。
他只得把抓下的钱拢到一处,一枚一枚地数。铜钱在桌面上叮当作响,堆成一座小小的钱山。数来数去,只有一百大钱——离那七千六百文的账钱,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张三心中飞盘算,忽然心生一计。他把那堆钱往桌上一甩,铜钱滚落,出清脆的声响。他挺直腰板,摆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高声道:这是赏你们的小账!
说罢,自己一摇二摆地走到门口账柜前。那账柜是红木的,上面搁着一架乌木算盘,算珠油亮,显是日日拨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拨着算盘,噼啪作响。
写金相府的账,张三斜倚着柜台,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烦你注个门公张三
那管账的闻言,缓缓抬起头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面白如玉,真个是白面书生的模样。但最奇的是他那双眼睛——细长而深邃,像两潭幽深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他上上下下把张三打量了一番,从张三那身粗布衣裳看到脚上的旧布鞋,目光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张门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请你老人家给了钱罢。我们小店,没得城里的账。
张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仗着自己金相府门公的身份,故意把眼一睁,瞪得溜圆,破口大骂道:瞎眼的囚徒!难道堂堂的相府,少你家的钱不成?
在张三的意思,以为抬出金相府三个字,便能吓住这小小的管账先生。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人绝非寻常角色。
这位管账的姓杨名魁,本是绿林出身,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笑面虎。他生就一派软劲,无论遇何等事,总是笑嘻嘻地软上前去,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等到他作起来,那手段却是雷霆万钧,大约是死多活少。他是杨家将的旁族,粗通书算,更有一身惊人的武艺——善使一柄八角响锤,锤风所至,石裂砖碎;还有三支毒镖,百百中,镖头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江湖上夜行的功夫,他推为第一,年才二十一岁。
十六岁上父母双亡,他便做了独行的买卖,专与贪官污吏、旁门左道为难。去年秋间,他在西湖边路遇妖道刘香妙,一场恶斗,给了他一毒镖,结下了深仇大怨。这爿如意馆是他娘舅开的,他便来此暂避风头,代管账目,隐于市井之中。
今日张三遇了他,要说是韩相府、李相府,那怕就说张钦差路过的家人,这片账倒还可以欠得去;单是金相府,他晓得金丞相由主人起就贪赃弄权,门里没一个好人,所以便偏偏的不欠了他。
闲话休提,且说杨魁被张三一顿作,脸上笑容不减,依旧笑嘻嘻地说道:张门公,我对你说明白罢——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骂也是要把钱,打也是要把钱;相府也是要把钱,王府也是要把钱。
他的声音轻柔如春风,话语却像绵里藏针,又软又硬。张三见他说的话来得蹊跷,心中又躁又气。但他估量这不过一个饭馆的管账的,总不敢真同丞相府的人为难。想着,便斜着头,指定杨魁道:你真个不写账吗?
杨魁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门公爷,你错了。要钱还有假话说吗?
张三怒骂道:王八蛋!既不写账,你跟咱老子去拿钱!
说得慢,来得快。他伸过手去,一把就来抓杨魁的衣领,口中喝道:跟咱老子到相府里去!
杨魁到这地步,实在忍不住了。他见张三的手爪向自己抓来,不躲不闪,反而迎上前去。只见他用两个指头,轻轻巧巧地拈住张三的手腕,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拈一朵花。随即,他身子一拧,轻飘飘地站上柜台,手腕一翻一送,竟将张三提在空中!
张三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像小鸡一般被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一蹶一蹶地蹬着。他那张麻脸涨得通红,口中作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时门口看的人渐渐多了,围成一圈,指指点点。杨魁站在柜台上,一手拎着张三,一手指着他,像做把戏说书一般,将张三的丑态一一道来:诸位请看——这位爷,方才进店,烧了一小碗清翅,配了一碗鸡汤,打了四两花雕,吃得是满嘴流油。到得会账的时辰,先是赏小账,装阔气;继而要写账,摆架子;最后竟要动手打人,耍威风。诸位说说,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他声音清朗,条理分明,说得头头是道。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挑担的、有赶路的、有隔壁店铺的,将如意馆的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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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纷纷议论:既这样讲究吃法,早点叫他把钱!腰里没得钱,怎么还这样好吃呢?难道人家的鱼翅是偷来的吗?看他那副穷酸样,还装什么相府门公!
杨魁见大众评论,自己的理站得足足的,便将张三往柜台里一甩。张三像一袋土豆似的被扔了出去,一声摔在柜台后面的杂物堆里,撞翻了几个坛坛罐罐,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狗娘养的!杨魁从柜台上腾身而下,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他抡起拳头,便要往下打,你把你家金丞相请得来罢,老子且打死你再讲!
杨魁正待下手,只见里面跑出一人,年约五十多岁,身形微胖,面色红润,额上沁着细汗,显是听见前面喧嚷,急匆匆赶来的。此人正是杨魁的娘舅,这如意馆的东家。
且慢打!他忙叫道,待我来问他。
他轻轻走到张三面前,蹲下身子,语气和缓地问道:朋友,你究竟把钱不把钱?如钱不够,就少的也无妨;要是执定写账,那我就不问了。
张三先前看见杨魁和气生财的样子,以为是个软口,及至被他站在柜上拎了多时,也就晓得他的厉害了。此刻又见他娘舅出来打圆场,只得见风使舵,见风挂帆。他垂下头,声音低了八度:在下身边,实在一文俱无。
那人皱了皱眉:你一文俱无,怎么又这么讲究吃呢?
张三便立起身来,眼眶一红,竟垂下泪来。他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非是在下好吃,实因吃的这济颠和尚的亏……
那人听了,诧异道:这又奇了,济颠僧是位圣僧,怎把亏你吃呢?
张三长叹一声,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他说到自己本是平望张钦差行辕的家人,因水灾公事同济公和尚到金相府送奏本;说到今日公事已毕,济公叫他先回平望,却把路费五十多两银子收在身边;说到济公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铜钱,声称要一千就一千,要一万就一万;说到他信以为真,到如意馆大吃大喝,却不料会账时铜钱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