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声泪俱下,围观的人听得津津有味。说到最后,他伸出手来,掌心里果然贴着一文大钱,那钱与皮肉融为一体,抓都抓不动。
内中有一位老者,约莫七十来岁,白苍苍,拄着一根枣木拐杖,在人群中听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沧桑:这件事我明白了。大约总是你言语中得罪了圣僧,他有心拿你耍耍的。你如不信,你赶紧望空跪下,陪他个不是,包管还可以取得下钱来呢。
大众见这说法,到也将信将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单是张三觉得也只得这个法子试试看——死马当活马医罢!
他连忙跑出柜外,在如意馆门口的青石板地上,朝空跪下。那石板被日头晒得温热,跪在上面倒也不觉得凉。他双手合十,仰面朝空,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小人设有冒犯圣僧之处,还求圣僧包涵!可怜小人今日也被人骂过了,也被人打过了,就有冒犯之处,求圣僧开一点恩罢!
说毕,他咚咚咚咚向空叩了四个响头,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不一会儿便红了一片。
围观的人见此情景,这一派笑声如同潮水一般涌起,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又作怪——自他祷祝之后,爬起来用手抓钱,奇迹生了!
只见他手心里那枚嵌死的铜钱忽然松动,再一抓,竟又滚滚而下,叮叮当当落在青石板上,满地直滚。不到一刻,面前堆了一堆铜钱,在夕阳下泛着黄澄澄的光泽。
杨魁甥舅以及几个好耍的人,皆来帮他数。一枚一枚,数得仔细。数到末了,恰恰的七千八百文,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比那七千六百文的账钱,还多了两百文。
张三心中狂喜,正要再抓,却见手心里那枚铜钱又生了根,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再抓不动一枚了。
围观的人莫不惊异,一哄而散,边走边议论,将这件奇事传得满城风雨。
张三含羞带愧,出了馆门。夕阳已经西沉,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像一块被烧尽的炭火。他忙赶上苏州班船,那船正泊在码头边,船夫们正在起锚。他跳上船,寻了个角落坐下,直向平望赶路。
沿途却喜船钱饮食,皆从手上抓下。每到一处,他伸出手来,铜钱便滚滚而下,恰好够付账。但是到了数目,要想多抓一个,是万万不能的。那枚嵌在掌心的铜钱仿佛有了灵性,精准地计算着每一笔开销,多一文也不肯给。
这日已到镇江。江水滔滔,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几艘渔船在远处缓缓划过,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张三的家眷住在镇江荷花池,他想着顺便家去望望,还想趁夜把手上的钱连夜抓点下来,留着日后慢慢用。
他下了船,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荷花池是镇江的一处胜景,此时正值初夏,荷叶田田,荷花初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他走到自家门前,那是一座寻常的小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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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右手,刚要敲门——
一声,一枚铜钱从手心里脱落,滚落在青石板上,出清脆的声响。
张三心中一喜,正要再抓,却见手心里那枚嵌了多日的铜钱已然消失,只剩了一个黑墨圈儿,像一枚烙在皮肉上的印章,边缘模糊,颜色暗淡。
他愣在当场,如遭雷击。
家中听人敲门,连忙开门。开门的是他的妻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见张三回来,顿时喜上眉梢:当家的,你回来了!紧接着,他的母亲、孩子,一个个皆欢天喜地地迎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单是张三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他心里想道:如其瘟和尚不把我的银子弄去用掉,今日回来,何等高兴;现今身边分文俱无,这便怎好?
他一头想着,一头叹气,脚步沉重地迈进门槛。
他的母亲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疑惑,问道:我的儿呀,你今次回家,这般不适意,是何缘故?
张三摆摆手,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不要提了,这件差使,吃了苦了!
母亲闻言,眉头一皱,嗔怪道:人生说话,不能折福。一回差使,赚了五六十两银子,还说吃苦,你的心路也特大了!
张三听母亲说得奇异,如坠云雾:母亲何见得孩儿赚了五六十两银子?
母亲骂道:畜生,你钱赚多了,你在外面嫖昏了!难道自家做的事,都记不得吗?
说毕,她转身进屋,至箱中取出一件物事,向张三面前一甩。
这不是你寄回来的吗?
张三定睛一看,顿时目定口呆——
那是一封银子,用红纸裹着,封皮上写着张三寄家四个字,笔迹歪歪扭扭,却分明是济公的手笔。他颤抖着手拆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六十两雪花银,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究属这银子是从何处来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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