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毕,二女起身,走至济公前,盈盈一拜,问道:请问这位是在朝哪位丞相?
济公道: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一位金丞相。
穿红女子一听,脸色骤变。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原本温婉的面容瞬间变得凌厉如刀:适才但听皇上说是丞相,奴还道是正直无私的李纲李丞相呢!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利剑刺破夜空:原来是这误国的奸贼!当日风波亭害岳家父子,这奸贼彼时才当秦桧的长史,也就助纣为虐,今日居然赫赫的做了丞相吗?
说毕,她举起手中玉箫,直向金丞相击去。那玉箫在灯光下泛着碧绿的光泽,此刻却像一把夺命的利器,带着呼啸的风声。
金丞相大惊失色,身子向后一仰,险些从椅子上翻倒。他慌乱中一让,脚下一绊,恰巧绊倒席上的烛台。那烛台是铜制的,上面插着一支红烛,烛火正旺。烛台向旁边的纸屏上一倒——
的一声,纸屏瞬间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
那纸屏上画着一幅《百子图》,此刻被火焰吞噬,百子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仿佛化作无数厉鬼,向金丞相扑来。火光满室,烟雾腾空,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面颊生疼。
金丞相连忙逃去,官袍上的仙鹤补子在火光中仿佛振翅欲飞。他一边跑一边大呼:救火!救火!
大众家人闻声赶来,提着水桶、拿着扫帚,乱作一团。然而,当他们冲进厅房,忽然现——里面连火星儿一个都没有,反觉黑漆漆的,只有几缕青烟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家人复行取了火来,向里一照,但见残酒残肴,排列满桌,杯盘狼藉,仿佛方才的盛宴刚刚结束。而济颠僧,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把破芭蕉扇搁在椅背上,扇面上的墨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金丞相此时如同做梦一样,呆立在厅房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室内,心中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不好了!他这一走,必定把朝中之事,置之度外了!
他越想越怕,浑身冷汗涔涔:后来皇上问我要刘差官覆命,到哪里去找呢?那欺君之罪,可是诛九族的大祸!
金丞相闷闷沉沉,只得跑至上房睡觉。那一夜,他辗转反侧,噩梦连连,时而梦见济公化作刘差官在朝堂上大笑,时而梦见皇上龙颜大怒,下令将他推出午门斩。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金丞相便起身梳洗,换上朝服。他满面憔悴,眼下乌青,像是一夜老了十岁。他上朝时满肚鬼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深怕圣上问到刘差官一节,那便万事皆休。
幸喜这日刑部为秋决之事,奏对甚烦,皇上忙于批阅各地呈报的死刑案件,料想无暇及此。金丞相暗暗松了口气,却又不敢完全放下心来,目光不时瞟向殿门,生怕有什么不测之祸降临。
时至巳初,太阳已经升高,金色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棂中透射进来,在金砖地上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斑。朝会将要退朝,众官正准备散去,忽见黄门官至殿上跪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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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有刘差官奉旨到平望,去召济颠圣僧的,业已回京覆命,现在午门候旨!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在金丞相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刘差官?济颠僧?他们不是已经……
圣上闻奏,龙颜大悦:宣他进殿见驾!
黄门官爬起转身出外,跑至午门高呼:圣上有旨,宣刘差官见驾!
不上一刻,但见一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殿来。金丞相定睛一看,顿时目瞪口呆——那正是前日的刘差官!还是那身戎装,头戴铁盔,盔上红缨鲜艳;身穿铠甲,甲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束狮蛮带,带上悬着一口宝剑;脚蹬战靴,靴面上的云纹刺绣一丝不苟。
但最奇的是他的面容——卧蚕眉,丹凤眼,鼻如悬胆,四方嘴,与前几日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手中捧一奏折,行至丹墀,俯伏高呼叩已毕,声音洪亮而清晰:
钦命钦差大臣张允明,寄请圣安,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现有奏折在此,敬谨请训。
奏毕,他双手将奏折举过头上,动作恭敬而标准。
圣上忙呼内侍臣:将奏折拿来!
当殿太监连忙下殿,将奏折取来,送上龙案。圣上当展张允明奏折,观看前面,无非感恩套语,后面叙的济颠僧不肯应召各情。皇上在龙案上看奏折,眉头微蹙,目光在纸面上来回逡巡。
右班之中,金丞相望着济颠僧——不,是刘差官——恨不得要拿他吃下去。他心中暗骂:你这秃驴!要来见驾,同我说明也好,你昨日晚间作了些怪,弄得我耽惊受怕,实在可恶!
济公跪在下面,早晓得金丞相心中所说的话了。他微微侧,目光与金丞相相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暗想道:你怪俺吓你,你骂俺秃驴,俺索性再来吓吓你再说!
主意想定,只听皇上传问道:济颠圣僧抗不奉召,究属是何意见?
刘差官又碰头复奏,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几分恳切:臣听圣僧说的,皆因金丞相的原故,所以不肯就来见驾。
皇上一听,冲冲大怒,的一声将奏折摔在龙案上,震得案上的笔墨砚台一阵跳动。他骂声:奸相!朕有何亏负于你?目下圣母有病,你反令圣僧不来治疾,实属目无王法!
他厉声喝道:着侍卫拖下打四十御棍,再送刑部议处!
殿上顿时一片哗然。两名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金丞相的胳膊。金丞相连忙出班,吓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跪在丹墀之上。他颤抖着双手,自己把冠带解下,乌纱帽滚落在地,露出花白的头。他不住的碰响头,额头在金砖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不一会儿便红肿一片。
臣该万死!臣该万死!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在殿中回荡。
侍卫方欲行刑,忽见刘差官又碰头奏道:愿陛下息怒,微臣还有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