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连忙接下,就向天然榻上铺好。那黄绫被面绣着祥云图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绿棉褥厚实柔软,像一片绿色的草地;黄龙须草的席子清凉透气,带着一种淡淡的草香。
恰值济公的酒已饮了有八分醉意,他就忍心害理,浑身污垢的往那簇新被褥上一睡。那被褥上顿时印出一个人形的污痕,油泥、酒渍、狗肉渣,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画作。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晨光从竹梢间漏下,在亭中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济公起身,双膝一盘,就坐在被上。他在怀内掏出一块狗肉来,那肉已经有些干了,颜色暗,他却毫不在意,胡乱地咬了几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在被褥上留下一道晶亮的痕迹。
太监连忙拿了一只水晶面盆,那面盆晶莹剔透,能照见人影。他打了一盆面水,又有一个太监送来手巾梳篦,说声:师傅请净面罢。
济公把双眼向他们翻了几翻,那目光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戏谑:这些零碎,拖汤滴水的物件,拿来作啥呢?
太监道:请师傅儿净面的。
济公道:快快拿开罢!这是俺弄不惯的。你们快去把酒儿菜儿拿来就是了。
济公就此跑下榻来,还是饮酒。大众太监也都出外散心去了,单单留了一个小太监在此伺候。济公把他一看:这个没屁儿倒是个敦厚老实样子,面皮白净,眉眼温顺,不像其他太监那般油滑。等我来同他攀谈攀谈。
因问道:你叫什么?你几岁进宫的?
那人道:咱们十二岁就进宫了,咱家姓陈,单名儿叫个洪字。那个仁宗朝代儿有个陈琳,那就是咱家儿的叔祖。
济公笑道:照这一说,你家倒是世代当厂爷的了?
陈洪道:岂敢,岂敢。
济公又问道:昨天我在慈宁宫,那两个奏我惊驾的,他叫什么?
陈洪道:这两个爷,是很有权柄的呢!不论别的,就是国太这场病,也由他们起的。至于皇上同国太,这是咱们济师傅的明见,要算是极孝顺的了。就由初八那一日,国太正在午膳,他两人在旁边侍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机密:国太问道:前天高丽进来的贡品,我教皇上赐两件把国舅,今日降旨不曾?那知他们两个儿一敲一答,说得好呢。一个说:奴婢瞧这样儿,只怕舍不得罢。一个说:万岁爷到是很慷慨的,有什么舍不得?前次西宫娘娘的父亲大寿,赏赐的宝贝还少吗?那一个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看来,要算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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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国太听他们说毕,登时的膳就不能吃了,因此就生了病。
济公道:这两人究竟叫什么?
陈洪道:那个胖脸的名叫张禄,瘦脸的名叫苏同。
说到此处,只见大众太监一个个皆奔进来说道:圣驾到了!
话音未了,但见皇上同一太监,已进了渌猗亭。那皇上身着龙袍,头戴冕旒,面容因焦急而显得有些憔悴。济公此时,将吃的一大块有筋的狗肉,把一条筋嵌在齿缝里,不进不出。见得皇上已至,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只得用那钉钯手——手指粗大,指甲缝里满是黑泥——自己弄着个鲤鱼抠腮,把一块连筋带肉的狗肉,由嘴里拖出来,向地下一甩。那肉的一声落在青砖地上,溅起几滴油星。
他站起身来,就迎圣驾。反是皇上说道:圣僧免礼。
皇上胡乱就在桌前椅上坐下,因说道:昨天圣母服了圣僧的丸药,今宵一夜安眠。早间上膳,已能略进少许。但不知第二丸药何时能进?
济公道:今日国太谅酌已能起身,僧人就随圣驾一同进宫,面见国太。必须察视形色,然后进丸。
皇上道:如此甚好。
一面说着,便站起身来,济公紧紧相随,直奔慈宁宫。来至宫门,还是昨日那个太监,奏报传旨。但见今日宫内蹊景,比昨日大不相同——外宫当中,垂了幅珠帘,那珠帘由一颗颗拇指大的珍珠串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帘外上下设了两张锦墩,锦墩上铺着绣着祥云图案的锦垫。
皇上、济公入内,皆行了朝参礼,就锦墩坐下。但听帘内说道:老妇之病,荷蒙上苍垂怜,特赐圣僧医治。昨日服一灵丸,已觉不知有病。惟精神口味,尚未复原,还请圣僧设法,老妇感激无尽!
太后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从深渊中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期盼。
济公满眼在大众太监内里寻昨日说他惊驾的那两个太监。搭眼一见,他们立在殿外寿字炉旁边,在那里添香呢。那寿字炉是青铜所铸,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字,炉中檀香袅袅,青烟升腾。张禄和苏同身着绛紫色的蟒袍,头戴貂皮暖帽,面色白净无须,却透着一股子阴鸷。他们手中拿着香箸,正在往炉中添香,动作娴熟而恭敬,仿佛什么都没生过。
济公心内说道:你这两个没屁儿,不要快乐,马上就叫你认识我了。
济公想罢,恰值太后分付已毕。他仍向怀里掏出一粒红丸,那丸子鲜红如血,在掌心微微颤动。他递给皇上,说道:此时时候顶好,即请陛下进呈太后服食罢。
皇上接来,忙至帘内。济公划算丸药已经入口,忙跪下奏道:昨日着张禄、苏同预备的参粥,请圣旨着其飞进呈。
皇上忙由帘内跑出,问:张禄、苏同何在?
只见他两个忙由炉旁跑进宫来跪下,动作匆忙而狼狈,像两只被惊起的兔子。他们道:奴婢在此。
皇上道:将参粥拿来伺候。
看官,昨日济公说进二次灵丸,就能吃参粥,不过是句顺便话,也不一定是他两个。但是济公单提他两个名字,就同是他专职一样,皇帝也就依这葫芦的喊他两个来问。
但见他两个一闻此言,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皇上以为他们不曾听真,复又说了一遍。只见两人跪在下面,那个头如同鸡子吃食一般,一点一点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奴婢万死,粥还未曾备办哩。
济公一听,故作惊慌之状,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因而尖锐:不好了!如无参粥,太后此刻饥饿不过,病后龙体怎经得起呢?
可也奇怪,济公话才说毕,直听帘内呻吟不已,那声音凄厉而痛苦,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我饿煞了!
皇上作慌,即问济公道:他样食物,可能胡乱吃点吗?
济公道:病后调理,丝毫不能错乱,这怎么能呢?
话音未了,又听里面呻吟之声更大,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我饿得实在难过呢!
皇上又急又恨,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他厉声喝道:来人!代朕把张禄、苏同两个奴才,拖出宫外废掉了罢!
只见来了四名太监,身着号衣,手持水火棍,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他们将张禄、苏同向宫外押走,两人哭喊求饶,声音凄厉,在宫道中回荡。
不知张禄、苏同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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