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韩府请的一位西席先生姓曾名广益,是仁宗时状元曾巩的侄孙。其人学问渊博,品性端方,生得面白无须,身材瘦削,一双眼睛明亮而温和,像两潭清澈的泉水。他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整个人透着一股落魄书生的酸腐气,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儒雅与坚韧。
他家住苏州,家道甚寒,祖上虽出过状元,到了他这一代,却已没落。他在韩府就馆,每日教授韩毓贤读书,倒也安贫乐道。束修微薄,他却从不计较,只图有个栖身之所,能继续钻研学问。
这日韩毓贤才到学堂,曾先生方查点昨日功课。那学堂是韩府西厢的一间耳房,四壁斑驳,陈设简陋,只有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是前朝名家的赝品。晨光从窗棂中透射进来,在青砖地上织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忽听家人传说圣旨到来。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惶恐与急促。曾先生心中一凛,忙把韩毓贤一拖,同至前面。他们站在六角门口,那门是雕花的木门,上面刻着精致的图案,此刻却像一张紧闭的嘴,藏着无数秘密。
他们窃听圣旨上所说何事。曾先生侧耳凝神,只听那尖细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读——听到前段查抄,他已觉吓下一跳,心跳如擂鼓;及听到末了,说要将韩毓贤交三法司待罪,他面色骤变,像被雷击中了一般。
他忙把毓贤一拖,同至书房。那书房狭小阴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香和旧书的气息。却喜昨晚付了三十两银子束修,那是韩府按月放的薪酬,他本预备寄送家信,补贴家用。遂把银子一拿,向毓贤道:事情不妙,我与你逃走罢!
毓贤年方十二,面白如玉,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与茫然。他眼泪滴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他想辞别母亲,又怕被差官拿住,只得听凭先生做主。趁着众人纷乱的时候——厅中哭喊声、叫骂声、桌椅翻倒声交织成一片嘈杂——二人便悄悄出了府门。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疾行,穿过几条小巷,来到西湖边。初夏的西湖,波光粼粼,杨柳依依,远处的雷峰塔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但曾先生无心欣赏,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心内一想:我且叫一只船,把韩毓贤送到我苏州家中,然后再来探听消息。主意已定,遂沿着湖堤寻觅船只。
湖堤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渔夫,正在整理渔网。晨风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鱼腥气。曾先生拉着毓贤的手,快步前行,目光在湖面上搜寻着每一只可能的船只。
走了半日,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泛起一层耀眼的光泽。他们看见一只湖船,前后两舱,到收拾得碧波干净。船身漆成暗红色,船篷是青色的竹篾编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船头站着一只鱼鹰,正用喙梳理着羽毛。
曾先生正在此呆望,忽舱里跑了一个道士出来。那道士年约三十出头,面容清癯,身着一件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脚下是一双草鞋。他目光阴鸷,像两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让人不寒而栗。
曾先生心里愕道:时运不顺,总是如此。我想这只船雇到苏州是最好的了,偏偏又被这道士占住!光景必是朝山进香去了。
他心中想着,正然要走,忽那道士走至船头,声音沙哑而客气:先生请住,莫非是要叫船吗?
曾先生道:我船是要的,这船想系已被长老叫去,这就不便再谈了。
道士听说,连忙开口道:先生不必会错了意思,这船并不是小道叫的。
话言未了,但见后艄上出来了三个大汉,扑通扑通皆纵上岸来。他们动作迅猛,像三头扑食的豹子,就把曾先生同韩公子围住。
我们这船是空的,随叫随行。其中一个黑麻脸的大汉说道,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
他又手指着道士道:这位老爷,是家里的亲眷,并不是先来的客人。先生要叫船,勿论何处,总能去得。
曾先生看那三人,皆是梢长大汉,膀大腰圆,像三堵肉墙。一个黑麻脸,年约三十多岁,满脸的麻子像撒了一把碎芝麻,在日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一个一只眼,眼旁还有一个大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年约三十岁,那只独眼里闪烁着凶残的光芒;一个秃头,只有十多根头,像几株枯黄的野草,年约四十余岁,头皮油光锃亮,像一颗被抛光了的鹅卵石。
看官,你道这三人并一个道士,究是何人?
那个麻脸的姓董,绰号叫做浪里钻董亮;那个秃子姓秦,绰号叫做水里游秦朗;那个一只眼姓朱,绰号叫做海里混朱光。皆是三个海贼,水底的功夫极好,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的时间,像三条滑腻的泥鳅。他们本在江面劫掠,遇到有钱的客商,候到夜分,月黑风高之时,把人斩斩剁剁,向江里一甩,无人知觉。江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很快便消散在夜色中,仿佛什么都不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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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这道士究系何人?却是刘香妙。因在镇江同济公为难,被济公定住。张公子送到镇江府按律治罪,那知他仍用替身法逃去——那是他修炼多年的邪术,能金蝉脱壳,移形换影。他便垂头丧气,回了小西天狄元绍处。
过了半月,一日心里想到济颠僧,屡次吃他的亏,十分呕气。他又想出来报仇,因此一个人悄悄的到了镇江、平望等处,探访济公的消息。他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江湖上四处游荡,寻找着济公的踪迹。
晓得济公已到了浙江,就在镇江江口,恰恰叫了董亮他们的这一只船。上船之后,刘香妙已经实出破绽——他那身道袍、那把宝剑、那副阴鸷的面容,与寻常道士截然不同。但他就仗着自己的本领,也不骇怕。须知这个刘香妙不过不是济公的对手,要说江湖上的朋友,他还放在心上吗?
一路行来,已到黄浦的江面,时约二更向后,夜色如墨,江面上只有几点渔火在远处闪烁。忽见他们伙计三个,走进舱来,手中各执朴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那知刘香妙早已执剑在手,剑身碧绿,雕工精细,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泽。他便向他们一指,只见三个人手中朴刀,咕当咕当的皆落在船板上面,像三根被砍断的木棍。
三人大吃一惊,晓得刘香妙神通广大,就情愿请他同伙。他们像三条被驯服的野狗,匍匐在刘香妙脚下,乞求他的庇护。因此来到西湖,又访得济公进了皇宫,只得权且打伙儿干点买卖,等待时机。
巧遇曾先生来雇这船,所以董亮他们一蹿步皆上了岸,兜弄这个生意,像三头闻到血腥味的狼。
曾先生见他们几个大汉,觉得船上人力甚足,大为合式。他心中暗想:有这几条大汉,船行得快,也安全些。便开口问道:船老板,单叫你这只船到苏州,要多少钱?
秦朗忙开口道,声音粗粝而贪婪:平日叫我这船,非七两银子不装。此时却是热水市,生意清淡,你先生把五两银子罢。
曾先生道:价钱就依着尊算,但我们俩不曾带了行囊,要请你赶紧开到。
秦朗一听,摇着一颗秃头,那几根枯草般的头在风中晃动:不成功,没有行囊我们不装的。
曾先生还要来将就他,反是韩毓贤说道。他年方十二,声音清脆而坚定,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剑:我们走罢,我们有银子,还愁叫不到船吗?
刘香妙一闻此言,便向董亮丢了一个眼色。那眼色阴鸷而狡黠,像两条毒蛇在暗中交换着信息。
旁边却有一个少年人,满面带笑插嘴道。他年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身着一件蓝色的短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像是一个普通的船伙。他说道:在我看,诸位看银子分上,就送他到苏州去罢了。
董亮便趁势连忙转口道:秦伙计,这两位先生、公子,虽没行李,谅情不是坏人,我们便装了罢。
曾先生一听大喜,忙同韩毓贤上船,进了中舱。那中舱狭小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鱼腥气。舱中摆着一张矮桌,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几卷缆绳和几个空坛子。
曾先生深怕有人追查韩毓贤,便喊道:船老板,我等皆有要事,就请开船罢!
但见朱光一只眼朝他一翻,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与贪婪:人生在世,衣食二字。难道空着肚子弄船吗?就是先生们也要吃饭呢!请问先生们还是上船吃饭?还是在船上带点食物来吃吃?
要论此时已经上午,日头偏西,阳光变得慵懒而温暖。曾先生在书房按时按顿吃惯了的,肚里本有点饿了,但恐怕耽搁久了,被军官追到,只得回了一句:不吃。
但见那一只眼又说道:你们既不吃,就请你看着船,我们去吃饭了。
当时三个人并一个道士通同跳上岸去。他们的脚步声在船板上作响,像一阵急促的鼓点,渐渐远去。
过了许久不来,曾先生反叫韩毓贤躲在后舱,那后舱更加狭小,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气和霉味。他心里十分作躁,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舱中来回踱步。
好容易候到太阳斜西,金色的阳光从船篷的缝隙中透射进来,在舱中洒下斑驳的光影。这才一个个醉醺醺的上船,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脚步虚浮,像一群醉汉。又复冲茶打酒,过了多时,这才抽跳解缆,船身轻轻一震,缓缓离岸。
曾先生才把一个心放下,像一块巨石从胸口移开。船中便同刘香妙谈些道家的规矩——什么炼丹、打坐、符咒、驱邪,倒也很不寂寞。刘香妙言语间透着一股子神秘与高深,让曾先生这个读书人也不禁心生敬畏。
直到日落西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像一块被烧尽的炭火。远远望见一座小村市,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馨。此时曾先生等腹中十分饿得难过,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胃里抓挠。
因喊道:船老板,前面到了村市,请你们把船停一停,让我们吃点饮食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