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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言未了,只见董亮抓着一把桨,掉转身对曾先生骂道。他满脸通红,酒气熏天,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们要算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先次叫你们捣饭,你们不捣,此时要捣饭了。须知上了老爷的船,是由不得你们的,请你捧着肚皮饿饿罢!
曾先生被他骂得白头只眼,像被雷击中了一般。他只得忍气吞声,叹了一口怒气,那叹息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那船渐渐行进,看见那村市河口各店,诸样吃食都有——热气腾腾的包子、香气四溢的烧饼、油光锃亮的烤鸭,让人垂涎欲滴。曾先生只得朝他看看,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渴望与绝望。韩公子出世又不曾过过这等日子,只得躲在旁边,用两只袖子不住的掠眼泪,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过了一刻,只见刘香妙跑到后面,把只锅子烧得轰轰的。转眼间,左手提了一壶酒,右手端了一大盘油煎蟹黄肉馒头。那馒头金黄油亮,散着浓郁的香气,像一个个诱人的金元宝。
曾先生一见,暗道:好了,出家人随处方便,大约总带了我们个分儿哩。
那知这个妖道,连客气话都没有一句,将馒头向篷口一放,自己把酒壶捧着就嘴喝着,喉结滚动,出满足的咕噜声。那馒头一个一个的慢慢受用,吃得满嘴流油。
吃了多时,酒已完了,见那馒头还剩了七八个。就喊道:你们三位兄弟,吃馒头罢。
但听得篷上有人说道:今日这馒头螃蟹太少,我们不大对味。
刘香妙听见,便说道:我也吃不下了,留到明日是要坏的。
曾先生听得,心里又是一喜,以为这样说法,必定是送来我们吃了。那知这个妖道,说了声,两个手端起盘子来,向河里一倒。那馒头像一群金色的鱼儿,在水中翻滚了几下,便沉入水底,消失在暮色中。
曾先生暗暗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此时外面已有初更,夜色如墨,江面上只有几点渔火在远处闪烁,像几颗疲惫的星辰。向后见一班船上人还是在那里弄船,桨声欸乃,水声潺潺。曾先生心里又说道:这些船伙,嘴里虽然放肆,弄船倒还尽力,这样行法,明天就可以到苏州了。
他一面想着,移步遂到舱门口来望望野景。但见水天一色,望去无际,黑漆漆的江面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只有远处的几点渔火在闪烁。他不禁诧异道:适才已过了湖口村市,就该进了内河,怎么还在湖心里走?好生令人不解!
看官,你晓得这船何以此时候还在湖心哩?
大凡船家劫客,不是江心,便是湖心,方能动手。河面上一者靠村庄皆近,二者不断行人,一声呼救,容易有人接应。所以他们这只船出了湖口,复又转回,像一头狡猾的狐狸,在原地打着转儿,等待时机。
曾先生在舱里还不晓得,及至舱门一望,心里虽然诧异,见得这些船户凶横异常,嘴里又不敢问他。正在犹疑之际,忽篷上那个秃船户跳下来,走到船头,把锚向水里抛下。那锚沉入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跟后又上船篷扒走到后面,但听后面吱吱哎哎的,像某种古老的机关在转动。那道士也就把酒壶空盘子,拿着走到后面,又低低说了几句。但听道:瘦猪虽是瘦猪,但不可放了出圈。
那声音低沉而阴鸷,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曾先生一听,就知不妙。然举目一望,四面皆水,黑漆漆的江面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牢牢缚住。却也无可如何,像一头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
正要转身向韩公子通个信息,只见三个船伙,各执朴刀,的一声跳进中舱。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像三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一个先把韩公子揪住,像拎一只小鸡。韩毓贤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一个就把刀背向曾先生肩膊上一搁,那刀背冰凉而沉重,像一块烙铁压在皮肉上。他问道:客人,你们还是整尸还是要碎尸?
那声音粗粝而残忍,像砂纸摩擦着骨头。
曾先生一见,吓得魂飞天外。他一声跪下,额头在船板上磕得作响:在下身边有三十两银子,如数送了诸位,留两条狗命罢!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其时刘香妙手中拿了一支宝剑,也站在旁边。那剑身碧绿,雕工精细,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曾先生又向他抖抖的哭求道:这件事,总要师傅方便方便才好呢!
刘香妙道:你银子在那里呢?快些拿出!
曾先生忙向怀里一摸,摸出那个布包,双手奉上:银子在此,请饶命罢!
刘香妙接过银子,在手中试了一试,掂了掂分量。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太菲点了,大约要想整尸,是不得能彀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曾先生和韩毓贤脸上逡巡,像一头在挑选猎物的野兽。说声:来人,你们先把这两个猪扎起来,再作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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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那三人连忙将背纤的绳子拿来,那绳子足有拇指粗细,麻纤维粗糙而结实。他们七颠八倒的捆了结实,像捆两头待宰的肥猪。
说道:请刘大哥命下,还是死的下水,还是活的下水?
刘香妙道:弟兄们也太无见识了,我定的例子,难道诸位忘掉吗?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鸷:我估量他的银子多作些,不过三十多两。要说活的下水,显系与例不合;况且这两个儿,我看还不是生意买卖人,设或他们逃了生去,将来买张白纸,胡乱一写,坐在那县官衙门哩,追起案来,还不利害吗?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两只苍蝇:我看弟兄们,这个事是省不得的。
说毕,秦朗、董亮就各执一人,像拎两只小鸡。朱光道:你们抓着,等我动手。
但听曾先生哀求道:奉求诸位,就把我杀了罢!单是我的这学生,他年纪甚轻,求你们饶他条命,我虽死都是感激的!
他的声音因绝望而嘶哑,像一根被拉断的琴弦。
那边韩公子也哭着喊道:诸位不要听他,还是杀我的好!这位先生是因我家事累他出外的,请饶了他罢!
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曾先生听见学生说完,还想开口,只见朱光拿了一把快尖刀。那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像一泓秋水。他骂道:囚囊的,到此时节,还在这里先生学生、诗云子曰的呢,早早的见阎君去罢!
说着,一刀就直向曾先生心口刺来。
只听大叫一声,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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