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家主摆摆手,苦笑一声:“‘大义’二字不敢当。私怨是私怨,可眼下关乎数十万灾民的生死!世族之荣辱,本就系于国运民生。苟利于天下苍生,自当竭力而为。此乃我姒家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郁家主点点头,他虽有意拉拢姒家,心下始终存着几分权衡与试探,此刻观其言行,倒显得自己先前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二人随后便商议起如何协同查访贼踪、追回物资等具体事宜。
约莫一个时辰后,姒家主方起身告辞。
一上马车,放下帘帷,姒家主脸上那副慷慨激昂的义士面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唯余一片阴鸷冰寒:“时君棠,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一旁的谋士问道:“家主,经过这事,郁家主必然会信任与你,唯有取得信任,方能伺机离间。眼下我们要做的,是让郁家主更加信任你。”
“这有何难。”
“还有章洵,我们刺杀了一次,但没有成功。第二次会在青州制造意外,家主放心,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青州。”
姒家主眼中掠过一丝狠绝杀意:“主公有命,时家既不愿安分偏居云州,百年旧仇,一次算清,凡遇时家人,斩尽杀绝。”
“是。”
此时的时君棠来到了迷仙台边上买下的宅子“小适轩”,通过密道进入迷仙台内部。
高七早已在厢房内等候,见她到来,躬身一揖:“家主。甲字营尚未查明劫掠物资的元凶,但有一事颇有意思,姒家送往青州的物资也被劫了。”
“他们还会给灾民送物资?”时君棠冷笑一声:“高八可有消息传来?”
高七摇摇头,亦是一脸担心:“青州及其毗邻的宁州、通州,至今暴雪未歇,道路彻底断绝,通信极难。”
时君棠蹙眉,她生平未曾见过如此持续酷烈的雪灾,眼下确也无计可施,只能等待:“传令甲字营,密切留意宁州、通州境况,就近设法救援。有任何消息马上告诉我。”
“是。”
俩人商议着一应具体之事时,时康悄然入内:“族长,姒家主方才去了郁府,与郁家主密谈良久,离去时郁家主亲自相送,俩人交谈甚欢。”
“可知他们谈了什么?”
“听不到。”
时君棠有些担忧:“郁家一直想拉笼姒家,但因废太子的事,心里有所顾忌,拉笼也只是表面,如今看来,这两家怕是要真正联手了。姒家物资被劫,姒家主不寻旁人,偏去找郁家主……”
“我们原以为劫案是姒家所为,可他自家物资也‘被劫’了。”高七亦感困惑,“难不成真与他们无关?”
时君棠坐了下来,执起茶盏喝了口,眸光锐利,思绪飞转:“姒家不管做什么事,我们都要先有个清楚的意识,姒家要的是大丛天下大乱,方能趁势而起,这一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牢记。所以,他们绝不会真心运送物资去救灾。这不过是一出苦肉计,兼贼喊捉贼的把戏罢了。”
傲然的暗卫
巴朵在旁点点头:“这样,他们也变成了受害者,就不会被人怀疑什么。”
时康恍然:“属下明白了,他们佯装运送物资,扮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然后被劫,再跑到郁家主面前诉苦喊冤,轻而易举便能博取信任与同情。”
时君棠颔首,眼中寒光点点:“好深沉的算计。当年刘瑾,也是这般一步步坠入彀中的。”
“家主的意思,”高七沉声问道,“姒家会先与郁家修好,再借郁家之力来对付我们?”
时君棠冷笑一声,默认了这个判断。
“真可怕。”小枣在旁听着,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遍体生凉。
“为达目的,他们可以有无穷的耐心,十年、二十年,皆可从容布局。而对大多数人而言,十年的‘挚友’相伴,早已卸下所有心防,视若知己,哪还会存有半分戒备?”时君棠想到姒家竟能为此隐忍筹谋三百年,这份近乎偏执的耐心与恨意,本身便足以令人心生凛然。
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让大丛江山从内部瓦解的时机,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
“这姒家,必除。”这样的心性,百年的蛰伏,是从骨血里便流露着对大丛的恨意,时君棠声音冷冽,斩钉截铁:“你们记住了,凡遇姒家人,格杀勿论。”
“是。”
整个京都的天气变得异常古怪,一日酷寒,一日回暖,反复无常,引得城中许多人都染了风寒,一时各医馆人满为患。
自青州雪灾急报传来,已过去二十日。
宁州、通州方向的难民,仍在不断涌向京都。
从难民口中得知,那三州之地,至今大雪未歇。
朝廷迅速开仓放粮,甚至出动了羽林军维持秩序。
时家,郁家,姒家,涂家带着京都的百姓迅速展开救济。
城墙上,时君棠望着姒家那五顶施粥的帐篷,还真会装啊。再看向远处络绎而来的难民身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可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时康在一旁道。
巴朵匆匆上了城楼:“族长,朝廷有消息传来,让关城门,说是太医局上禀,难民中已有不少病患,恐长此以往,酿成瘟疫。”
时君棠望着眼下这反常的暖阳,再看向城下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朝廷虽然开仓放粮,但他们最关心的,不是解决难民问题,而是怕民变,秩序崩塌。一旦京畿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恰在此时,一队人马自城门疾驰而出,为首是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