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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高湛的月光（第2页）

&esp;&esp;高湛把手里那截潮湿的树枝搁在溪边石头上，顿了顿，“你父王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变过，他也不会变。”

&esp;&esp;他没说出口的还有：高澄想要，就去取；取不到，就强夺。凡他想要，必须得到。行事有错，他不肯认，服软便是认输。权势面前，任谁也不能阻碍他。他的骄狂，如明火执仗，烈焰燃过，连残灰都不屑一顾。无论对人还是对事，这是他的本质。

&esp;&esp;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里碾过去，高湛一个都没说。

&esp;&esp;说了，是在侄儿面前拆他父亲的台；也是暴露了自己。

&esp;&esp;阳光从树叶间漏下，落在他攥紧的指节上，明灭摇曳。

&esp;&esp;孝瑜没再追问，低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又落下。

&esp;&esp;他把兔肉翻了个面，像是又想起什么，随口道：“九叔，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咱俩每次闲聊，我从没跟父王提过。我知道他的脾气，我不可能卖你的。”

&esp;&esp;高湛唇角动了一下，像被日光融得只剩一痕的霜。“嗯。”他的脸在云翳下看不清表情。

&esp;&esp;孝瑜低头翻着兔肉，油滴进火堆里，滋滋作响。他伸手揪下高湛蹀躞上的小银瓶，动作利落，像做过无数次。

&esp;&esp;一边往兔肉上洒胡椒粉，一边随口道：“父王那群鸽子真是宝贝得紧。上回孝琬偷偷逮了一只玩，被父王训得哭鼻子，说给了狗还不够，又打他鸽子的主意。”他咧嘴笑了笑，“我就纳了闷了，平时那些奏报爱扔不扔的，鸽子倒比儿子还金贵。”

&esp;&esp;高湛没有接话。他抬头望着对岸密林上空盘旋的飞鸟，其中一只侧过翅翼时，足上一点银光闪了闪，便隐没在层迭的绿意里。

&esp;&esp;他望着鸽子飞远的方向，忽然在想——她收到信时，会什么表情？是在窗下读，还是倚在榻上？他收回目光，没让那幅画面在脑中继续铺陈。

&esp;&esp;他站起身，走到溪边净手。溪水冰凉，漫过指节，从指缝间穿过，带着细碎的日光。

&esp;&esp;他浸了很久，才甩干水珠，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

&esp;&esp;孝瑜浑然不知这一溪一火之间，他九叔心里已经翻过了几重山。

&esp;&esp;他将烤好的兔腿递过来，含混不清地嘟囔：“九叔，每次说换个山头，最后都是来这儿。下回真得换个新鲜地方了。”

&esp;&esp;高湛接过，咬了一口：“山是一样的山，不同时候来，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esp;&esp;孝瑜早习惯了他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没深想，只是拿树枝拨了拨火堆。

&esp;&esp;高湛坐在火堆旁慢慢嚼着，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想起。

&esp;&esp;其实他想起了。想起那些陈年旧事。

&esp;&esp;那回是李祖娥生辰，高洋亲手给她戴上一串珍珠项链，高澄从他们身边经过，伸手就摘了下来，转头给了元仲华。元仲华手足无措，说还是还回去吧，高澄说喜欢就留着。

&esp;&esp;她还在犹豫规劝，高澄发怒，一把抓过项链砸在地上，抬脚狠狠踩上去。珍珠蹦了一地，碎屑嵌进砖缝里。高洋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李祖娥站在旁边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裙摆。

&esp;&esp;高澄走之后，高洋还跪在原地，把那几颗没碎的珍珠用袖口一颗一颗地擦，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esp;&esp;那晚下起了雨。高湛经过庭院时，看见青砖缝隙里嵌着一小片碎珠，被雨水冲得泛着冷光。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esp;&esp;在溪水边看着粼粼波光，他又想起了那些滚了一地的珍珠，想起高洋跪在地上发颤的背影，想起李祖娥攥紧裙摆的双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esp;&esp;他攥了一下，又松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和溪水一样，什么都握不住。

&esp;&esp;他又想起了儿时，母妃抱着他说“你长得最像你大哥”，拇指擦过他的骨相，看的却是另一个人。

&esp;&esp;如果他不长这张脸呢？如果他和高洋一样生来就带着青黑鳞纹，长成了高家的异类，母妃大概连那片刻的怀抱都不会施舍。

&esp;&esp;大哥更不会多看他一眼——高澄只对两种人有兴趣：有用的，想踩的。

&esp;&esp;他没有高洋那样的伪装，也学不会高演的温顺。他只会沉默，只会站在阴影里，把所有人都看透，然后什么都不说。

&esp;&esp;这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囚笼。高洋的防御是高澄的傲慢，自己的防御是长得像高澄。

&esp;&esp;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坠入溪流，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便被水流抚平。

&esp;&esp;溪流泛着细碎的光，涟漪推着水面那片暖金，推远了又聚回来，很像太医署廊下那个夜晚，怎么也不肯散去的烛火。

&esp;&esp;那晚大哥跪在榻前，把脸埋在她掌心里，肩膀在抖。

&esp;&esp;那时他不是渤海王，只是一个怕失去的人——怕失去一个能让自己感觉还活着的人。

&esp;&esp;高湛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他知道高澄在哭什么。他在哭他自己。

&esp;&esp;大哥自恋到只会爱上与自己相似的人。

&esp;&esp;初见那天，她攥住鞭子，满手是血，嘶哑地喊出那句“总有一天，你们都给我等着”。

&esp;&esp;那种在被碾碎前绝不低头的倔与狠，大哥应该很熟悉——像雨中的同类认出了彼此身上的泥。

&esp;&esp;自己何尝不是。

&esp;&esp;那不是见色起意，他那时想说的是：我也一样，但你比我更勇敢。

&esp;&esp;大哥为她失控，怕她死，只是让他再次确信了这一点——大哥找到了自己的鞘，也是他的鞘。

&esp;&esp;大哥这辈子都在被迫做一把刀。

&esp;&esp;四岁那年父王开弓对准他，从那天起，他就被这个家族、这个世道磨成了一把刀——战场上杀敌，朝堂上诛杀政敌，对挡路的人下狠手。

&esp;&esp;这把刀锋利、冷酷、从不出错，但它没有温度。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不是一件被权力异化的器物。

&esp;&esp;他为她做的那些事，一把刀不会做，只有一个人会做。她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个活人，不是一件工具。

&esp;&esp;没了她，他就只能回到那个冷酷、孤独、只有权力、没有温度的世界里。

&esp;&esp;那里很冷，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也会怕冷。

&esp;&esp;她不是大哥的软肋，她是大哥自私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