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从邺城到晋阳,从雪夜到月夜——她不会知道他来过,他永远不会告诉她。
&esp;&esp;策马下山时,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
&esp;&esp;他想起这十二天来反复推演路线、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唯独没推演过这一幕。
&esp;&esp;山风灌进眼眶,像吹入一片雪。
&esp;&esp;马背上颠簸的每一下,都像在替他确认——提心吊胆走过的路,自始至终,都是通往别人的月色。
&esp;&esp;回到晋阳宫时,天光又亮了一分。高湛绕到那段废弃宫墙下,移开青砖侧身挤进去,再将砖一块块复位,蹭了满手露水与苔痕。掩上门,没有点灯,将沾满泥渍的衣袍一件件褪下,亲手投入炭火盆。
&esp;&esp;火舌舔舐衣料,明灭的火光映着他茶褐色的眼。
&esp;&esp;他低头看着手上被碎石硌出的血痕,没有处理,只是将灰烬一捧一捧拢进铜盆,推到床底最深处。
&esp;&esp;然后更衣,净手,束发。
&esp;&esp;借着晨光,铜镜里映着一张与渤海王相似的脸。
&esp;&esp;他将那片铜镜轻轻按倒在案上,背面朝上,光沉入灰。
&esp;&esp;早膳时,胡氏递过粥碗,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身衣裳是新换的?昨天那身呢?”
&esp;&esp;高湛接过碗,指尖在碗沿上顿了顿:“沾了墨,拿去洗了。”
&esp;&esp;胡氏又打量了他一眼,语中带笑:“那身穿着好看,以后多穿。”
&esp;&esp;高湛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esp;&esp;他搅了很久,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esp;&esp;这日书斋议事,高演正对着舆图讲颍川的军情。高湛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始终没有插话。待高演说完,高澄搁下笔,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esp;&esp;“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语气随意,像在问天气。
&esp;&esp;高湛执盏的手纹丝不动,“昨夜睡得晚了些。”
&esp;&esp;高澄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重新展开下一卷军报。
&esp;&esp;高湛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像咽下一口隔夜的露水。
&esp;&esp;散会后,孝瑜从廊下追上来,兴冲冲地说在西山新发现一片猎场。高湛脚步未停,抬手正了正臂鞲,语气平淡得不像在回应:“往后出猎往东边转转吧。西边没什么好打的猎物。”
&esp;&esp;孝瑜愣了一下,还要再说什么,高湛已经走远了。
&esp;&esp;孝瑜在原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怎么跟父王说的一样啊。”
&esp;&esp;在晋阳宫里,高湛在甬道上迎面遇见了娄昭君。她正领着两个捧经卷的侍女往佛堂去,步履轻缓,经卷在侍女怀里露出一角泛黄的封皮,一路垂着,像不曾被翻看过。
&esp;&esp;高湛退到路边,垂首行礼。恭谨的态度和往常一样。娄昭君走过他面前时脚步未停,只微微偏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无意的。
&esp;&esp;“步落稽,”她的声音淡淡地落下,“你长大了,以后在城里多帮你大哥分担些,少乱跑。”
&esp;&esp;高湛躬身应下。她没有等他回答,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像是方才的话说完即可,对回应没有期待,因为她还有高演。
&esp;&esp;高湛直起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方向。离开时的目光垂在地上,什么也没看。
&esp;&esp;当天夜里,高湛躺在床上,胡氏已经睡了。
&esp;&esp;月光洒在枕边,和昨夜一样。他没有起身去廊下,只是侧躺着,看着那片银霜一寸一寸地从枕上漫过,像水,像流逝的岁月,像什么都会被冲刷,什么都不会留下。
&esp;&esp;他想起月光落在她眉眼,想起雪巷里那抹残红,想起大哥那件搭在石栏上被风吹得翻卷的紫袍,想起二哥在李祖娥被大哥拖走时说的那句“兄须,何容惜”。
&esp;&esp;从邺城雪夜到龙山月下,从来就没有如果。
&esp;&esp;高澄这把火,只暖她一个,却灼伤了所有人。
&esp;&esp;那件衣裳已经烧成了灰烬,豁口的青砖也都已复位。
&esp;&esp;没人知道他离开过,他还会继续沉默。
&esp;&esp;他已经做了很多年的长广公。
&esp;&esp;未来,或许,还会做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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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的话:有一些隐晦的暗示,单独说几点:像一道薄薄的光斑,走几步就散了。是暗示未来两人并肩同行,未来会因皇权猜忌,孝瑜被高湛杀了的命运。高澄这个太阳没了,对儿子人身安全的庇护也没了。
&esp;&esp;指尖划破水面那层日影,碎光又合拢:就像高湛试图触碰的东西,永远不属于他,短暂扰动过后,依然是一个被高澄压制统治的世界。
&esp;&esp;溪流里日影还在。暗指高澄人还在,他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那轮太阳夺走所有光芒。
&esp;&esp;院角那盘残棋,黑子和白子在月色里分不清胜负。是开上帝视角,暗示高湛其实还没输,因为高澄一年后会被厨子几刀攮死。(哈哈哈,南北朝第一梗王,死因也是个梗)
&esp;&esp;经卷垂下不被翻看,对应高湛目光垂下,经卷比喻的是他,不被母亲仔细翻开。
&esp;&esp;风里翻卷的紫袍,意向高湛会脑补殿内会发生的翻云覆雨,紫色也暗示权位尊贵。
&esp;&esp;他的沉默不是懦弱,是被权力结构磨出来的生存策略;他的暗恋不是痴情,是对另一种自我的向往;长期孤独压抑的人在彻底掌权后会逐渐爆发,那是后续的悲剧了。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