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这件事上,得罪了上级,大不了被批评一句‘工作不得力’,但若是出现像桐庐县那样,乡镇老百姓直接闹起来,那可就是政治错误了,搞不好要丢官罢职的,不仅如此,还要被老百姓吐一脸的口水,名声也从此坏了,种种利弊权衡之下,当睁眼瞎混个好名声,就算真丢了官,总好过被人追着骂。
这年月可不是未来,对于地方乡镇村的干部,老百姓那是真敢骂,不仅是背地里骂,起各种绰号,而且当面同样敢指着鼻子骂,乡里乡亲,宗族邻里,在这个道德感很高的时代,名声臭了,那种社会的道德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相比起来‘芝麻’大的官丢了,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官不扰民,民自安,就是这个道理,各地地方上明面上打压,暗地里却在放纵,这使得前来同安县做小买卖的人越来越多,而随之带来的就是同安县市场上的物产前所未有的丰富了起来。
舒县大山里毛竹多,舒县人竹编技艺那是一绝,老百姓将各种竹制品送到了同安县,从开始的竹蓝、竹筐,到现在出现竹制工艺品,仅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这种现象表明,随着生活逐渐富足,人们已经不再满足于日常生活所需,开始追求文艺和精神层面了。
地方特产、野山货、中药材等等,过去几年曾经一度绝迹的东西,又开始大规模的出现,几个县的东西都往同安县集中,由此同安似乎正在成为一个小型的集散中心,县政府刚开始看到这种情况,同样采用了坚决的措施,不过方叶却是认为不要刻意打压。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这些农附产品的产业,并不会影响农业的生产,相反的既能为老百姓带来农业产出外的额外收益,也能使同安县的市场更加丰富,县里完全可以组织人手收购,然后再通过国营商店、供销社,将这些地方卖不掉的产品销往更大的市场。
县政府最终采纳了方叶的议建,自从打压消失之后,市场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繁荣,至少在同安县自唐代建县以来,从未出现过如此盛景,除了农忙时节,整日县城里都是人山人海的场景,南来北往许多之前没有的新奇货物,也大规模的出现在了市场之上。
当然,这种繁华的景象,随着农忙的到来,暂时停止了,所以荣益仁并没有真正的体会到,不过同安县市场上丰富的产品种类,他还是看到了的。
南方的水果,北方的皮草,大城市里才有的收音机、录音机、自行车、缝纫机等等,同安县如今也全都有了,而且市场销售还相当的不错。
就现在的同安县来说,唯—不足的就是县城还处在前清那会儿的水平,街道太过逼仄,已经严重制约了县城的进—步发展,所以城市的建设,哪怕不想这么快就做,但也已经迫在眉睫不得不做了。
因此,刘伟在参观完工业区,回到县城里时,他让司机放慢了车速,而后指着街道说道:“这条街明年就会全部动迁,沿街商店将会重新安排到十字路口的另一条街经营,并将街道由现在的不足二十米,拓宽到50米。”
“那县里打算怎么修这条街?”荣益仁看向车窗外,那一片的青砖灰瓦房问道。
“拆掉重建。”刘伟回答得十分干脆,而后便仔细的介绍了起来,说道:“街道两旁修建三至五层的商铺楼,楼下是商铺,楼上住人,街道按现代化城市的街道标准建设,为此上半年时,我就去武汉、上海、南京、广州四个城市考察了一番,县里还请了国家城市设计院来帮助我们建新城。”
“这个投资不小哦。”荣益仁说道。
刘伟点了点头回道:“第一期工程建设长度为1。5里,将用三年时间完成,总投资预计在1。2至1。8亿人民币左右,第二期工程为另外一条街,长一里,两条街形成一个十字型,过了河是老城区,也将进行部分改造,现在县里的一些巷弄主街道太窄了,连板车都进不去,起马要达到能通行救护车的要求,到时无论是火灾还是百姓急病,也能及时救治。”
“老城区是撤掉重建,还是怎么处理?”荣益仁问道。
刘伟回道:“老城区主要巷型采用拓宽和修缮并行的方式进行,房子肯定要撤掉一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原则上能不撤的,尽量不拆。”
这倒是让荣益仁不解了起来,现在反封建,全国有钱的地方,罢不得将那些老房子拆得一干二净好建设新家园,怎么到了同安这里,反而像是保护了起来,为此他提出了这个疑问,而刘伟则给了他一个十分清晰的回答。
刘伟说道:“—座城市,不仅要有现代,同样要保留传统,如果一座城市将传统建筑全部拆光,建起了高楼大厦,那么这座城市的文化传承也就断了。”
“过去为了抗战,我们在三九年被迫拆掉了城墙,包括东门的城楼等,将来都会考虑复建,所以老城区作为―种建筑文化传承,将会最大的程度保留下来。”
“至于城市居民的生活条件改善和老城区保护问题,这是一个很大的课题,我们正在邀请青华建筑系的梁思成、林徽茵和刘敦桢先生以及营造学社来研究这些问题,前些时日他们已经答应了下来,将会在暑假期间到同安县实地考察。”
“好大的手笔,这不会也是县政府经济顾问团队的建议吧?”荣益仁现在已经摸清楚同安县的规划来源了。
刘伟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另外同安县的宰相府、吴氏宅,形成了六尺巷,这是地方的文化传承,还有就是文庙,元代就已建成,历经数百年,也到了修缮的时候了,不过我们对这些都不懂,只好请古建筑专家来帮忙了。”
荣益仁思绪良久,而后便总结道:“也就是说,同安县未来的城建,新旧城将分开,新城是现代建筑,老城区将是传统建筑。”
刘伟继续点头道:“大概是这个格局,不过问题也很突出,如何让老城区也过上现代化的生活,这个问题十分考验城市建设水准,因此我们不能仅仅为了保护传统,就放弃人民追求美好生活条件的需求,发展更应当‘以人为本’,否则就本末倒置了。”
“以人为本。”荣益仁想了会说道:“这是管子的理论。”
刘伟则是说道:“县城建设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首先是吃水的问题,县城包括近郊现在大约十二三万人,52年我们建成了一个自来水厂,刚开始主要供应华昌机电用水,这几年下来,水厂的规模已经完全不够用,加上疟疾、血吸虫病爆发,供水矛盾十分突出,急需建设一座大型自来水厂。”
“其次是城市污水和垃圾处理,爱国卫生运动以来,县城的卫生条件已经好多了,但是城区的厕所依旧是个大问题,家家户户都有旱厕,而且粪门就对着街巷,一到夏天,苍蝇满天飞,加上巷子里通风条件又不好,味道十分难闻,这些问题要怎么整改,既关系到老百姓实际需求,又切实反映了老城区改造建设中的难题,而这类问题还有很多。”
城建的问题千头万绪,刘伟只是简单举了两个例子,荣益仁明明不是管理者,但他都感觉到了棘手,更感头痛,就他本人而言,家里住的是别墅,出入都是豪车,又生活在交通便利的大上海,卫生间这种小事情,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只到刘伟对他谈起这些,他才知道,现实世界中有多少问题需要解决,每一个看似极小的事情,其实都非常考验执政者的能力和水平。
衣食住行,老百姓日常离不开的基本需求,这些问题是一定会解决的,而解决的过程之中,也必然会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矛盾;同时城市工业发展,又会与农业生产产生联系,是征农田还是开辟荒地,事实上华东华南地区,能开荒的地方基本已经开完了,那么征农田建工业区,被征收百姓又该如何安置,国家的粮食定额缴纳又该如何完成?
荣益仁带着这些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问题,满心思绪的回到了招待所,房间中他回首四顾,这已经是县里最好的招待条件了,但是在来同安之前,在他39年的人生之中,从来没有住过这么烂的房子,门关不严,土房土瓦土墙,晚上点着蚊香,还要和蚊子打架,七月中旬了,天气比较热,作为贵客给他配了一台风扇,然而他在家中的别墅里吹的是空调啊。
离开了上海、北京这些大城市,甚至哪怕去往老家无锡市,那里最起码酒店还是有的,然而在同安这里,县国营旅社那条件更差,住进去纯粹是遭罪,各种现代设施,基本没有,贵宾房也就配一台电扇,整间屋子另外一个现代化设施就是电灯。
招待所条件不好,但起码清净,卫生条件也还不错,其实他不知道的是,他现在住的这间屋子,就是当初方叶住过的,作为名人‘故居’,因此这间房后来被重新涂了白墙,换了新床,门窗都重新修缮过,现在则作为县招待所的贵宾房,用来招待贵客,而他就是贵客,所以才能住进来。
旭日初升,又是新的一日,虽是与蚊子大战了一夜,以至于辗转难眠,但这样的环境并没有让他退缩,他需要详细的了解这座县城,正在进行的一系列经济改革,这对于他和家族至关重要。
县城反映的只是一面,而农村的一面究竟如何,他还不知道,他带着这样的疑问,依旧在县长刘伟的陪同下,乘车前往了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