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苏尔听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所以诸位便联名上书,要我挑选其中一家?”
“臣等不敢替哈里发决定。”大法官道,“只是请您准许宗室先行议选。至于最终选定何人,自然仍由您裁断。”
“若我一个也不选呢?”
几名长者面面相觑。先前开口的老人上前一步:“巴士拉、库法与河中皆有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女子。哈里发不曾见过她们,又怎知无人合意?”
“我不是说她们不好。”
曼苏尔伸手将文书推回众人面前,卷轴滚过案面,在大法官手边停下。他轻飘飘扔下一句话:“我是说,我自己没有成婚的打算。”
殿中陡然一静。
谁也没有料到,哈里发竟会当面将话说得如此决绝。
众人各怀心思,目光暗自交汇,一时无人愿意率先出头。僵持片刻,大法官终于出列开口:“哈里发若认为这些人选皆不合适,尽可另行择选。婚事却不能一直悬置。”
他看了曼苏尔一眼,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道出了心底真正所虑。
“您至今尚无子嗣。只要一日如此,嗣位便一日悬而未定,王室诸支也不会真正断了念想。如今他们尚且畏惧您的威势,不敢妄动,可人心本就善变。”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子嗣固然无法断绝人的野心。但哈里发一日无嗣,窥伺权柄者便一日不会死心。臣等不敢说一桩婚事足以保帝国百年无虞,只是不愿围绕嗣位再起纷争,战火延及无辜百姓。”
曼苏尔闻言缓缓直起身,目光裹着一层微不可察的寒意,一一掠过在场众人。他忽然开口:“先哈里发不止一个儿子。他留下的遗命有印玺,也有大法官与宗室共同见证,仍旧有人敢于篡改。倘若诸位以为,只要我成婚生子便可从此杜绝争位——”
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讥哂。
“那么这五年流过的血,便算是白流了。”
众人神色微变,大法官按在案沿的手暗暗收紧,几名宗室长者张了张嘴,最后终究缄口未言。
曼苏尔支着头,敛眸掩去眼底情绪。
其实他知道大法官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厌恶摆在面前的这卷陈请。所有人都能从中说出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最后需要娶一个陌生女子、同她度过余生的人,是他自己。
“我明白诸位在忧虑什么。”曼苏尔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但我不会为了平息一时的流言,便仓促定下婚事。”
先前那名宗室长者还欲再劝:“哈里发——”
“此事暂缓。”曼苏尔抬手截断了对方的话头,“诸位退下吧。”
众人只得俯身行礼,依次退出殿外。
那卷联名陈请却没有被人带走,仍旧留在曼苏尔的案头。
圣迁纪元二百零一年,干元十七年春。
整个冬天,那卷关于劝请婚娶的联名陈请被搁置下来,始终未获批复。
议事殿内外物议渐起。维齐尔与各迪万主官数次进言,请曼苏尔尽早确定继承次序。王室宗族各支也开始私下往来,各自推举属意的人选。有人猜他早已有所决断,只是不肯公之于众,也有人担心他一旦遭逢不测,才平定两年的帝国便会再次陷入争位。
流言一日盛过一日。
王室宗族父系近支的名册开始陆续送入金门宫。与此同时,有意将女儿送进宫中的人家也渐渐多了起来。朝臣不敢再在议事殿中催问婚事,就暗中授意女眷频繁出入玛吉勒的宫院。她们问候起居,送来织物与香料,言谈间总会不经意地提起家中某位尚未婚配的女儿。
开春以后,玛吉勒遣人请曼苏尔去了一趟她居住的宫院。
庭中的蔷薇刚刚抽出新枝,几名侍女正在廊下整理去年收起的织毯。玛吉勒抬手屏退左右侍从,待到曼苏尔落坐,才缓缓开口:“曼苏尔,你可以在议事殿中强行压下谏言,却堵不住外面长久不息的议论。”
“所以您也要劝我成婚?”
“维齐尔、大法官与各部族长老心中的忧虑,并非全无来由,你不能永远回避身为哈里发必须面对的事。”
曼苏尔偏过头,没有说话。
玛吉勒静静看了他片刻,神色逐渐软下来:“我的孩子,先定下一桩婚事,至少可以堵住一半人的嘴,那些步步相逼的宗室自然也会暂且收手。”
曼苏尔神色莫辨:“您要我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只为了平息外面的议论?哪家的女子又甘愿接受这样一桩没有情意的婚事呢?”
“会有人愿意。”玛吉勒道,“渴慕成为哈里发眷属的女子本就不少,她们所求并非都是夫妻情意。有人为家族荣光,有人贪恋权位,也有人只想换取一生安稳。只要在婚约定下以前将话说明,让她知道这桩婚姻能给她什么,又不能给她什么,便谈不上欺瞒。”
曼苏尔望着中庭那几株未开的蔷薇。昨夜的露水仍凝在青绿色的花苞上,映着朦胧的春光,迟迟没有坠落。
他忽然想起了远在长安的玉娘。
她当初选择成为大晋皇后,究竟是出于情爱,还是只求一世安稳,抑或是恋栈权位?
她与魏琰的婚姻已维系数年,如今连儿女也有了。若她爱魏琰,当年在撒马尔罕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算什么?
可若她爱的人是自己,又怎么能留在长安,与另一个男人生儿育女,此后再没有给他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