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灯笼轻轻摇曳,少年披风艳红,被风扬起。
原本喧闹的人声低了下去,有百姓挨着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怎么停这儿了?”
“谁知道,听说这位小将军早投了桓王,瑄王刚走,他就带着兵马停在人家家门口,怕不是故意给人添晦气。”
“啧,真是后生可畏,我还听说……”
压低的议论随风入耳,曲戈却恍若未闻。
清晨的阳光刺眼,一支蔷薇探出院墙,有风拂过,花影轻轻晃在他肩甲上。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里缰绳越收越紧,似是要越过大门看清什么。
马鼻间喷出滚热的白气。赵大风在旁边等得直皱眉,忍不住催他:“还不走吗?宫里还等着接见,再耽搁,怕是连吉时都要过了。”
曲戈唇动了动,缓缓收回目光。
他垂眸看了眼掌心勒出的红痕,勉强将心头翻涌的思绪压下,轻不可闻的“嗯”了声。
又最后凝望了眼门扉,他猛地调转马头。
艳红披风猎猎扬起。
有花瓣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卷入马蹄混进泥土里,再无踪迹。
王府内。
几个清灰的仆人朝着大门方向啐了口:“呸,真是欺人太甚,也不嫌晦气!”
碎语传进书房,曲宁觉得自己方才那阵心悸,大抵是被外面吵得,她搅了搅碗里的马蹄露,给孟映淮递了过去。
小声嘟囔道:“这小将军也太狂妄了些,还挑衅瑄王府呢。”
孟映淮接过碗,看着她杵着小脸,还在替瑄王府生气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声,随口应了句:“嗯,他是桓王的人。”
他又低眸用了两口,廊下便有人来回话。
孟映淮听完,眉眼间那点难得的温色也收了回去,只将碗轻轻放下,起身出了门。
曲宁捧着碗站了会儿,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欢喜还未散。晌午后,又提着食盒去了南院。
邹叔这几日还留在瑄王院里,院里许多东西都没挪动,书册信匣,一样样都还摆在花窗下的长案上。邹叔舍不得旁人碰,自己便搬了张小杌子坐在那儿,手里拿着软布,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件擦过去。
曲宁把食盒放到案边,原还想缠着邹叔,再听几句孟映淮小时候的事,目光却不自觉被他手里的字帖勾了过去。
“这是……”
邹叔见她伸着脑袋的好奇模样,便笑着把那沓字帖递了过去。
“这是殿下小时候写的。”
晌午的日光透过花窗落下来,照在纸页上。
纸色虽已有些泛黄,却依旧难掩字迹的工整漂亮,迥异于孟映淮如今笔走龙蛇的冷峻,笔锋间透着一种难得的安静与清气。
曲宁难以想象,这出自一个七岁孩童之手。
她把字帖迎着光又抬高了些,越看眼睛越亮,半晌才小声感叹:“殿下这么厉害的吗?七岁时的字,就不输许多名家之手了。”
比她七岁时那歪歪扭扭、还缠着陈妈妈讲故事的强太多了。
曲宁指尖在页角轻轻摩挲着。甚至生出一点小小的贪念,想抽一张带回去,藏进自己匣子里。
邹叔眉开眼笑,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那是自然,殿下天资极高,做什么都好,便是王爷当年,也挑不出毛病呢!”
曲宁听得心头更痒,低头又往后翻了两页。
有几页写得尤其漂亮,可即便在这般完美的字迹上,也有几处被笔尖狠狠划掉的痕迹。
曲宁眉头微蹙了下。
他小时候便这般苛求自己么?
指尖缓缓擦过墨痕,底下压着的一张诗笺慢慢露了出来,纸色更黄,边缘有被精心压平装裱过的痕迹。
字迹与前头同出一源,却更显沉稳。
上面抄录着《九章·橘颂》:“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邹叔看见那张纸,脸上的笑也敛了几分,低声道:“这是王妃最喜欢的一。王妃过寿那年,世子特意抄给她的。”
曲宁点点头,目光顺着纸页往下落。
诗笺最下方,还有几行更小的字。字里行间,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请母亲勿要挂念,保重身体。
那几行字与上面的墨色并不全然一样,像是从别处裁下,又被人小心贴在了一起。
曲宁轻轻“咦”了声,抬起头问:“邹叔,这是殿下从南梁寄回来的信吗,为何会在您这里,王妃自己没有留吗?”
邹叔脸上的笑意僵住,目光落在那张诗笺上,手伸了过去,将纸页轻轻按回了底下。
“世子妃眼尖。”他面容依旧和蔼,声音却低了些,“这些年院里旧物来来去去,挪着收着,有些便先放在我这儿了。”
说着,他翻了翻上头那沓字帖,像是不愿她再盯着那张诗笺看,很快便从里头挑出一张,递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