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若真喜欢这个,就拿这张。”
“这页写得最好,也最齐整。”
曲宁低头接过,指尖挨上纸页,薄薄一张,边角都还压得平整。她心里那点疑惑还没散,可见邹叔已经低头去理案上的东西,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她将那页字帖小心拢进袖中,眼睛很快又亮了起来,像是偷偷把小时候的孟映淮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这样好看的字,压皱了可不行。等回去以后,得先藏进匣子里,晚上再一个人悄悄拿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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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西边的凉亭里,几朵芙蕖浮在池面上。
公仪楹刚从瑄王灵前上香出来,等人散了,才被小厮引到这边来。
她袖中的信压着指尖,凉亭里却比她想得还要安静。孟映淮坐在亭中,神色淡淡,月白袍角垂在风里。
公仪楹将那封手信呈上,轻声道:“家父命我来见殿下。若殿下愿意,府中眼下这些难处,公仪家并非不能替殿下分忧。”
孟映淮视线落在芙蕖上,很轻地笑了下。
“瑄王府有何难处?”
那嗓音无波无澜,公仪楹却生生听出几分讥诮之意。
与其说是瑄王府难,倒不如说,如今太后和她们公仪家更难。
桓王前些日子刚在西营得了一员悍将,如今人已凯旋入京,气焰正盛。昨日朝上,桓王甚至当众开口,向太后讨京中宅邸,要将那位顾将军安置在京里。
父亲这些年把持政事堂,最忌惮的,就是边军的锋芒越过边地。
可桓王这次借着这场大胜,把手直接伸到了京中。太后若不肯点头,昨日才立下大功的人,今日便被晾在京门外头,这脸面谁都不好看。
给宅邸,是引狼入室,不给宅邸,是刻薄功臣。
父亲这几日为此忙得连夜不歇,连带着太后那边也跟着慌了神。
若不是局势逼到这步,她也不会在瑄王新丧时走这一趟。
公仪楹将心里那点起伏压下去,柔声道:“殿下归国已久,太后却迟迟未曾召见……如今瑄王薨逝,府中诸事未定,殿下纵有手段,终究独木难支,步履维艰,若这时候有人肯替殿下向太后转圜,许多事,也就不必如此艰难。”
孟映淮沉默地看着她。
亭外日影落在水面,碎金似的轻轻一晃,衬得他眸色愈冷淡。
“太后为何不召见,安国公不是很清楚么?”
公仪楹面容微僵,没想到孟映淮连这层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
袖口那团丝料被她攥得皱,面上却仍稳稳端着笑意,轻声道:“家父并无旁的意思,只是惜才。殿下若肯点头,家父愿替殿下向太后进言,除了王爷的爵位,还有朝中一些职务,家父都可以替您争一争。”
见孟映淮看着自己,公仪楹又将语声放柔了些。
“殿下,这对您没有坏处。”
她今日特地打扮过。
一身素白暗纹绫衫,鬓边只簪了支玉钗,耳下垂着细细一粒南珠。
她妆色极淡,既不冲撞丧礼,又衬得她肌肤雪净,眉眼端丽,连低眉说话时,都带着种被诗礼规矩养出来的端庄与婉转。
“王妃那边,家父也已遣人递过话。若殿下愿意,公仪家自当与瑄王府共进退。至于府中已有世子妃……”她微微一顿,竟也没有避讳,只低低道,“我亦不介怀。”
她姿态已经放得足够低,甚至把自己也摆上了桌,诚意已经足够。
然而孟映淮却笑了,瞳仁浸着荷塘微凉的光,轻轻勾唇道:
“二姑娘没睡醒吗?”
“……”
没料到孟映淮会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公仪楹唇边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孟映淮却没再看她,起身便走。
“殿下——”
公仪楹几乎是下意识上前半步,伸手去拉他的袖摆。
月白衣料在她掌心里折出一道褶痕。
与此同时。
曲宁提着食盒从邹叔那儿回来,袖子里还小心揣着那页字帖。
她心里正盘算着,等会儿见了孟映淮,要不要把那张字拿出来晃一晃,再夸他一句。最好他能难得露出一点别的神情,别总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她绕过回廊,远远瞧见司佑站在那头,只当他那边总算忙完了,正准备走过去。
谁知一抬眼,便看见了凉亭里的场景。
池畔凉亭里,公仪楹正仰着头,素手搭在孟映淮的衣袖上,那一角月白被她捏得皱,唇瓣开合,像正贴着他说什么软话。
而孟映淮竟停下了脚步,垂眸看她,侧脸被花叶衬得半明半暗,瞧不清神情。
有那么一瞬,曲宁几乎忘了自己要怎么思考,做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