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脚步、开开合合的门。
认不出几个字、让人火大、气哭人的奏疏。
一声一声的“请回”,一句一句的“在忙。”
夜晚真的好漫长,比过去十五年都要长,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不在乎了,可是滚烫的烛泪滴在手心的感觉,靠在门后无力开门的感觉……
从天明熬到天黑再熬到天明,还要跟海东青解释,害怕海东青埋怨因她的缘故被王爷冷落。
她独自慌乱,独自挣扎,把他说过的话做过事翻来覆去嚼碎,一时觉得完了完了,一时又跟自己说没事没事,她连自己为什么被这样对待都不知道……
苏无苔低头,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手心,上面还残留她自己才能看得见的浅浅红痕,昨晚烛泪一滴一滴落到手心,滚烫,转瞬又变凉,她从手心扣下来,将薄薄的蜡片放到火里烧热,就像怕自己也跟着凉掉。
终于熬过那一夜了,她把手心攥起来。
她不知道什么叫恨,只是一点点红了眼眶,一股气憋在体内乱窜,视线从赵抚衡的眼睛移向额头,她才不要看他那双时时刻刻都在跟她说话的眼睛,盯准额头,她恶狠狠一头撞去——“砰!”
苏无苔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赵抚衡愣了一霎,眼睁睁看她小额头泛红,忙伸手捂,捂热了吹。
“疼吗?”
苏无苔没回答,脑瓜子嗡嗡嗡。
赵抚衡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是真疼。
但她肯动手,真是太好了。
“孤还要。”
赵抚衡顺手拔下秋千架上一根藤蔓,藤上绽满花,香气扑鼻,他往她手里塞:“用这个,孤脱了外袍给你抽。”
说着赵抚衡扯前襟,转身。
“干嘛?”苏无苔不接、搡他,脑袋懵懵的,但是不耽误她嫌弃赵抚衡有毛病,这种要求,闻所未闻——“不要,走开,不想看到你。”
“那怎么行?请无苔小姐抽孤,抽到开心为止。”
赵抚衡坚持要她接手,见她脸上浮起一抹亮色,逃避的紧绷略有松动,觉得气氛对了,沉下心,看着她的眼睛:“孤的确是故意冷落你,无苔,孤不知道你在等。孤以为你心里只有宫爹,让你难受了。”
“我不难受。”苏无苔听到宫爹,脸上的舒展一瞬间凝固,又扭过头,蜷缩身子。
“我们回去吧,风好大,冷。”
“冷就到孤怀里来。”
赵抚衡松了藤蔓,拥她入怀,嘎吱嘎吱,他扭转秋千,座板缓缓升高、转向,送苏无苔与他正面相对。
“无苔,要罚就罚到底,是孤扮成宫爹骗你,怎么惩罚孤都认,你怎么不问问孤为什么那样做?”
“我不想知道。”
苏无苔死死低头,“我累了,让我回去好不好?”
她尝试起身,赵抚衡收紧怀抱,禁锢她在秋千。
“这件事孤必须说清楚。”
“可是我不想听!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苏无苔突然高声,赵抚衡怔了怔,无法理解坦白怎么会变成逼她。
“就这样不好吗?”
苏无苔舔了舔唇,终于抬头看回他的脸,看着他抿白的唇线,试图熄火叫停。
“你还在我身边,你以后不欺负我,我们好好在一起,就够了。”
“不够!”
赵抚衡捧住她的脸,逼她对视:
“是孤骗了您,孤假装宫爹接近你,骗你敞开心扉,偷听你的心事,是孤告诉你有了王爷就不能有别的男人,白弥王那晚,浑身滚烫的人是孤,跟你同床的人也是孤,孤怕你逃离,所以借宫爹的口骗你等孤接你去玉华山。
从始至终,在你身边的男人都是孤。孤不能眼睁睁看别的男人用孤的影子把你骗了,无苔,接受事实,有这么难吗?”
“很难。”
苏无苔被迫看着他的眼睛,被迫听完所有,鼻头发酸,眼底一点点泛出泪光。
“哪里难,你告诉孤,孤可以解释。”
“你怎么解释。”
苏无苔眼里噙满泪,这一刻她终于看清楚自己的心,看懂自己为什么猜到王爷是宫爹却不戳破,为什么害怕王爷骗她,又失望王爷不是宫爹。
因为王爷可以像宫爹那样对她好,无缘无故、不求回报、纯粹就是对她好,她可以接受王爷是宫爹,希望王爷像宫爹那样疼她……但是,但是宫爹不能消失。
“宫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苏无苔摇头,泪水从眼眶滑落,语气沉沉的,宛如吹开草木灰,灶膛里炭火爆燃,嗡一声火光四溅——
“你现在告诉我宫爹是假的,他对我的好通通都是假的,都在骗我,那什么是真的?是不是哪一天你告诉我王爷你也是假的?”
苏无苔扒开赵抚衡的手,站起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