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的茫然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沈卿婉安置好孟绾,这才转身,对着一直沉默立于马旁的季泽,再次深深一福:“今日……多谢季郎君了。”
她正要转身上车,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那只手却已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托住了她受伤的手。
“别动。”他从马背上取出一个皮制酒壶,拨开开塞子。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他说着,将壶中清冽的酒液,小心地倾倒在她腕间那圈渗血的齿痕上。
“嘶——”冰凉的酒液混着刺痛激得沈卿婉倒吸一口冷气,指尖蜷缩,却强忍着没有缩手。
酒液冲洗过后,他又毫不犹豫地,抬手“刺啦”一声,从自己骑射服袖口上,利落地撕下一条棉布。
他低下头,手法算不上特别娴熟,却异常仔细地,用那条布条将她手腕上的伤口一圈圈缠绕包扎起来,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手:“回去后记得让郎中看看,仔细上药。这几日莫要沾水,仔细溃烂了。”
沈卿婉收回手,摩挲着那将包扎好的手腕,有些无所适从,只低低应了一声:“……多谢。我省得了。”
沈卿婉回到侯府,将私奔的事情告知了徐氏,未敢隐瞒季泽出现并相助擒回孟绾的细节——只是觉得刻意隐去反倒显得有什么。
徐氏听得胸口气血上涌,险些晕厥,被嬷嬷搀扶着,捶胸哭骂“孽障”,又痛心幼女不服管教。
末了,她颤颤巍巍:“这等丑事,绝不能泄露半分!等你哥哥回来,我与他商议,这婚事……必须提前!越快越好!”
傍晚,孟玦归家,被徐氏急唤至房中。听罢母亲带着哭腔的叙述,他先是震惊于妹妹的大胆妄为,随即,在听到“恰逢季郎君路过,出手相助,方将人带回”时,
他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怎么又是季泽?
怎么偏偏是季泽?是巧合,还是……他强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猜忌与不适,此刻妹妹的事才是首要。
他转向徐氏问道:“母亲想如何处置?”
徐氏抹了把泪道:“还能如何?趁着风声未起,赶紧将她嫁出去!就月底……王家那边,我去说,便是赔上这张老脸,也要将婚事提前!绝不能留她在家里,再惹出祸端!”
孟玦沉默片刻。仓促婚嫁,难免惹人议论。可比起私奔丑闻泄露、这已是最不坏的选择。
他终是点头:“就依母亲所言。儿子会尽快与王家沟通,加紧筹备。”
事情便在这压抑凝滞的气氛中定了下来。
自始至终,孟绾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安静地坐在角落的绣墩上,低垂着头。
她的终身,她的未来,就在这寥寥数语间被仓促钉死。一股从心底漫上来的悲凉,如同波涛要将她吞噬,她像是溺水的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用大拇指用力地抠另一只手指甲盖下那一点嫩肉,只是一会的功夫,便破了皮,从那破开的伤口渗出血丝来。
她明明马上就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开始有新的开始,可是……可是……她一想到她错失的未来,就浑身颤抖起来。
若不是沈卿婉硬生生将她拖回来,她何必如此?
这一转念使她暴怒起来,茫然的恨意有了落点。
沈卿婉一直安静地陪坐在徐氏下首,听着婆母与丈夫商议着孟绾的婚事。忽然,她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去——
只见角落里的孟绾,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她脸上是一种异常的平静。那双原本灵动的杏眼,此刻微微眯着,死死地盯着她,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只是她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她见自己向她望过去,嘴角的笑痕更深了,像毒蛇缓缓咧开嘴角,露出森然利齿。
沈卿婉被她这眼神盯得背脊蹿上一股凉意。
孟绾像是认命了一般,同意了提前婚期,虽然她的意见并不能改变些什么。
紧接着,她带着一种刻意的腔调道:“嫂嫂,今日可真是多亏了你呀。若不是嫂嫂你及时赶到,我怕真是要犯下弥天大错,也幸好嫂嫂你在那……所以季郎君才愿管这档子闲事,将我打醒。”
说着,她把之前束缚她的发带拿了出来,朝着沈卿婉的方向轻轻一递。
“哦,对了,这发带,是季郎君的。就劳烦嫂嫂你……替我还给季郎君吧。顺便,也替我道个歉,就说我年少无知,冲动妄为,多亏他……和嫂嫂,及时教导。”
这番话,表面听起来倒是没什么,可配着她那一腔怪异的语调,便听得沈卿婉心里隐隐有些不适。
在婆母和丈夫的注视下,她也不好说些什么,款款接过:“……绾妹妹能如此想,便好。此事……我会处理。”
孟绾见她收下发带,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异光。
身为旁观者,许多事她要比当局者看得清,比如那季泽对沈卿婉的心思,又比如兄长对季泽的芥蒂。
她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沈卿婉,直直落在她身后站着的的兄长脸上。
瞧,哥哥生气了。
真好啊。
她心底那潭绝望的死水,因这预料之中的反应,竟奇异地泛起一丝扭曲的涟漪。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痛苦?
既然她的幸福已经被他们亲手捏碎,那她也绝不要让他们好过。
哪怕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看着他们因此心生芥蒂,彼此折磨……也好。
转眼已至月底,孟绾出阁之日。
徐氏坐在大厅里,一面招待着宾客,一面不住打发人去孟绾房里探看,问“妆可上好了?”“发可梳齐了?”“吉服可都穿戴妥帖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