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猝不及防的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沈卿婉脸上。她浑身一僵,捧着书的手指骤然收紧,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孟绾。
她正看着街对面的光景,并未注意到这边。
沈卿婉转回头,与小二对峙着,她万没想到,孟绾会将家事说与一个外人听!更未料到,这看似寡言的小二,反唇相讥,会这般字字诛心。
她脸色白了又红,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说错了吗?
论出身她确实配不上孟玦,那既然她可以,为何他便不可以?
她自觉热气上升,手心烧的难受。她一言不发地站了一会,旋过身去,抱着那包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书海阁。
孟绾在店门口见她脸色不对,唤了她一声,沈卿婉却看也不向她看一眼,自顾自地上了马车,很快马车驶动,消失在街角人流之中
孟绾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有些疑惑地问那小二:“你刚才说了什么?嫂嫂怎么瞧着面色这么差?”
小二淡淡道:“说了点真话,自古真话向来扎心。”
到了这日下半天,沈卿婉早早打点起来,吩咐厨房备下几样孟玦素日爱吃的菜品,又亲自下厨,做了两样拿手的点心。
至晚,屋内里已摆开一桌,碗箸齐整,玉盘珍羞,瓜果蔬菜,煞是好看。
沈卿婉又进里间,从柜中取出那套《庾子山集注》。她指尖抚过光滑的书皮,想着若是直白地赠予,岂不是少了许多意思。
她命红袖拿了一块锦缎,将那书册包起来,使人一眼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多了一份神秘感。
虽说那礼物使她想到了在白日那点不愉快,但在今日,是个特别的好日子,她也就不放在心上。
外头天色渐渐暗透,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她坐在桌边,对着满桌肴馔与跳动的烛火,支着颐,耳中听着更漏,只觉今日这时辰过得格外慢些。
好容易听得外头脚步声近,孟玦走了进来。
沈卿婉忙含笑起身相迎,一句“回来了”还未及出口,却见他虽换了家常衣裳,面上却无甚喜色,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沈卿婉脸上的笑意像是独角戏那般,有些滑稽,但她旋即又想,许是朝中又有什么烦难事罢,他才这般脸色不好。
她今日备了这许多,又有那“礼物”在,总能叫他开怀的。于是便只作未见,仍是笑意盈盈,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温言道:“忙了一日,先喝口茶暖暖。
“菜都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我还做了两样点心,你尝尝可还合口?”
孟玦接过茶,目光在满桌菜肴上掠过,又看了看她因忙碌与期待而微红的脸颊,那沉郁之色似乎缓了缓,低低“嗯”了一声,道:“辛苦你了。”
沈卿婉一边布菜,一边说着些家常闲话,只想将气氛烘得热闹些。她盘算着,待用过饭,再将那礼物拿出,他定然就欢喜了。
她见他不动,便亲自夹了一块松瓤鹅油卷,小心放到他面前的白瓷碟里,脸上笑意未减,声音放得更柔:“你尝尝这个。”
孟玦并未动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今日听母亲提起,说你这些时日,出门颇为勤快。”
沈卿婉脸上笑容微僵,她不知道为何孟玦会突然提起此事,但不难从他的神色中窥探出他的态度。
她试图解释道:“家中事多,偶尔……是出去采买些东西。”
孟玦唇角微微抿了抿,眉梢眼梢往下挂,不再看她——骗人。
他想起绿松查回的消息:她的妻子做了许多的香粉,香线在那濯莲阁寄卖。
想到这,他眉头微微一皱,那濯莲阁的掌柜的花街柳巷的出身,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如何和那些人认识,有了联系。
这本来算不得什么,她涉世未深,身边又没个能说话的体己人,一时糊涂,与一些不该交往的人有了联系……这倒也没什么。
自己与她说清便可。
只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她的丈夫,却什么也不知道,还不如一个外人。
想到这,他脸上出现一种黯败的微笑,她与那季家的郎君倒是有许多的秘密,当初在颍州便是如此,如今在盛京还是如此。
她到底有把自己当丈夫吗?
他虽一言不发,但周身散发的沉沉的气压,就足够令人感到一股窒息。
见气氛愈发得安静,凝滞,令人不安,沈卿婉想着或许那礼物能打破这僵局。她站起身,强笑道:“你等等,我有样东西给你。”说着,便转身快步走进里间,将那包袱捧了出来。
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将包袱轻轻放到孟玦面前。
“生辰礼。夫君……打开看看?”
孟玦的目光触及到那包裹时,原本有些冷冽的目光,微微软了一点。他最近太忙了,忙到忘了自己的生日。
但他的妻子比他更在乎这一天,为他准备了可口的饭菜,礼物。也许他可以忽视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坐下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假装维持这表面的温情。
这个荒谬的想法几乎一冒出来,就立马被他按捺下去,他嘴角扯着一点点弧度,他在嘲笑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
掩耳盗铃从来不是他的做派。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瞬,多余的情绪从他的眸子里褪去,他的眼神又恢复成初始的那般锐利。
他将目光重新挪回到沈卿婉的身上,瞧着她这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你不必拿这个来哄我。你这些时日频频外出,忙的什么,我心里已然有数。”
像是怕她嘴里再说出他不想听见的“谎言”,他在那一句话后面,几乎没有停顿地跟了一个关键词“濯莲阁。”
沈卿婉露出诧异的神气,随即很快定下神来,她知道的,知道孟玦是何等厉害,若是想要知道什么,又有什么查不到?
只不过她心里出现了微微一点不开心,她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总是那样透明的,像是一张薄薄的窗纸,虽然隔着那么一层,却什么都看得透了,没有一点隐私。
但现下她的这一点不舒服算不得什么,今日是孟玦的生日,虽然眼下的气氛冷了起来,可她只想努力地维持着那有些进行不下去的寿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