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墨借口下面还有杂事处理,便先行出去了。
厢房里里只剩了陶氏和孟玦。
陶氏把着茶盏转了半圈,目光落在迎面坐着的孟玦身上。他立身端坐,脊背挺直如松,眉眼间带着几分官场打磨出的沉敛威仪,不说话时自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她心头忽地漫上一层忧虑,她有些无法想象他与婉儿的日常相处,这二人真能过得一处去?
她正思索着该说些什么,就听孟玦出声问道:“陶姨娘身子可好些了?”
陶氏微怔,随即回答:“多谢姑爷挂念。”
说罢,又试探地开口:“说来也是巧,今日出门不但遇上陈郎君,还遇到了姑爷……还不知姑爷是如何认识陈郎君的?”
孟玦如何会听不出弦外之音?陶氏分明是想问,他究竟知道了多少旧事。
他回想起高晖吐露出的话,又想起陈子墨所透露的只言片语,二者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也曾想过亲自去问妻子,可他知道,若是问了,她也不会回答。她总是避着那些问题,并不想让他知道。
孟玦抬眸道:“我知道陈子墨曾与婉儿有过婚约。”
陶氏正端着茶盏往唇边送,闻言那口温热的茶汤刚入喉,便猛地一呛,喉间一阵剧痒,她慌忙放下茶盏,拿手帕捂着唇剧烈地咳嗽起来,肩头一颤一颤的。
好容易平复了气息,却又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艰涩:“有些事,原不该由我来说。但我晓得婉儿的性子。别看她柔柔弱弱的,可打心底也是个要强的人。
“过去的事,说出去不好听,她定然不会在姑爷面前提起。我若再瞒着,怕是真要叫你们二人之间,生出解不开的隔阂与误会了。”
陶氏叹了一口气道:“她与那陈子墨,虽有过婚约,却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口头契约,连半分笔墨凭证都没有的。况且……”
她抬眼再向他看了一眼,“婉儿对他并无儿女之情。”
孟玦眉峰微蹙:“既无儿女之情,又无成文婚约,这桩亲事,又是如何来的?”
陶氏听了他的问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这说起来,就话长了。”
“我与她爹……关系冷淡,连带着她也被不喜。她爹又被旁人撺掇,动了歪心思,要将婉儿送去给上官做妾,拿去做擢升的人情。”
孟玦眸光沉了沉,这上官是谁,他已然知晓。
陶氏声音哽咽,“我阻拦不住,急得日夜垂泪,生了一场恶疾,更是连床都下不去。幸而婉儿与那陈郎君自幼相识,素日里也有些情分,她走投无路,便去求了陈郎君。
“陈郎君心善,当即上门提亲。她爹原是不肯,我又拿命相逼,拿官声威胁他,才仓促换来口头之约,断了她爹的念想。”
话说到此处,陶氏有些忍不住落下泪来,“婉儿命苦,都是我这个做小娘的没用……”
孟玦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陶姨娘不必这样说。婉儿被您教得极好,温婉通透。又很聪慧。”
陶氏听他这般夸自家女儿,酸涩的心口稍稍松快了些,嘴角牵起一抹欣慰的笑,“她自小便是个懂事的,学什么都快。”
说起沈卿婉小时候,陶氏眼眸漫上笑意,止不住地说了下去:“她小时候原是极活泼的,整日里追着院子里的蝴蝶跑,喜欢爬树,逗弄蚂蚁,一天到晚的闲不住。
“又聪明,三岁便识字,垂髫时送去家塾读书,连教书先生都夸她聪慧……”
她停顿了一会:“唉,若没后面那些事,婉儿她定也是个吟诗作对、才情出众的女子,与姑爷此唱彼和。”
“婉儿如今这样,便很好了。吟诗作对,本就是些闲时消遣的风雅事,可有可无。她若是喜欢,我便日日陪着她读诗品词,细细教她;她若是不喜欢,也无人会强迫她半分。”
为了使陶氏放宽心,孟玦与她说了沈卿婉学习诗词一事,又夸她能举一反三,作出的句子虽尚显青涩,却颇有灵气。
陶氏闻言,眼圈一热,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姑爷,你是个好人,无论以后如何,求你多照拂她几分。”
“婉儿是我的妻子,晚辈定会护她周全。”
陶氏坐在回程的马车里,转头同坐在一旁的青琪道:“你看着姑爷那人,瞧着冷冰冰的,可方才这一席话,句句都在夸咱们婉儿。这般看来,他心里对婉儿,原是有几分情分的。”
青琪见她眉眼舒展,也跟着笑道:“小娘说的是。姑爷是个面冷心热的,姑娘又是个通透懂事的。日子久了,这夫妻二人,感情自然也就深了。”
陶氏点点头,望着檐下掠过的一对飞燕:“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隐没在屋脊之后,孟宅的飞檐翘角浸在沉沉的暮色里,檐下悬着的羊角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将青砖地面映得朦朦胧胧。
孟玦伴着月色回了书房,推门而入时,案上的烛火被风撩得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鼻尖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缕冷香,清冽如梅,又带着几分兰草的柔婉,不似书房里惯常的墨香与檀香。
他缓步走近案前,沉声唤来守在门外的小厮:“今日可有谁来过我的书房?”
小厮正垂手立在廊下,闻讯赶来,他低下头,声音发紧,不敢将白日的事说出来,只嗫嚅道:“回、回郎君的话,今日……今日并无旁人来过,只有小的进来收拾过一回,不知是哪里做得不对?”
孟玦只当自己是多心了,摆手叫人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从书架拿出《片玉词》,翻了几页,从书页夹层里摸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缓缓展开。
烛火的光映在纸上——竟是一张空白的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怨明月不独照我只做他孟玦
孟玦指尖捻着那封素笺,那日的情形浮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