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服完药,便在卧房歇下。昏昏沉沉间,心头却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安。
再睁眼时,屋里已暗了下来。往常这个时辰,他的妻子会坐在榻边,笑盈盈地催他起身用膳。可今日,四下静得令人心慌。
孟玦唤来红袖。
红袖进来点了烛火,又服侍他换了衣裳,待他坐在桌前,桌上都是他平日爱吃的清淡饭菜,却独独少了那个日日陪他用膳的身影。
“娘子呢?”
红袖布菜的动作一顿,垂着眼睑,低声道:“娘子说是回娘家去了。”
这个时候回娘家?
孟玦隔了好些时间都没有开口。
红袖同样也心存疑虑,踌躇了一会,将沈卿婉临走时所说的话,一一转述给他。
她越说,孟玦的眉头皱得越紧——听起来倒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追问道:“她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红袖摇了摇头。
孟玦唤来沈卿婉的贴身女使含香。
少顷,含香垂首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一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后,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
孟玦沉声问道:“你家娘子往何处去了?怎地我一觉醒来,便不见人影?”
含香听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咬着唇,强压下去这份惊惶,心中只记着沈卿婉临行前再三叮嘱,无论郎君如何询问,万不可多说半分。
是以只垂着头,半晌不发一言。
孟玦见她这般模样,眉头一蹙,表情变得难看起来,低低地再问一遍:“我问你话,你家娘子到底去了何处?”
含香肩头微颤,依旧咬着牙,垂眸盯着地上,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一时间,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炉中香灰簌簌轻落。那寂静沉沉地压下来,像灌了铅一般,闷得人喘不过气。
孟玦瞧她这般,冷着声道:“你如此装聋作哑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认我是你的主子,留着你也是无用。
“明日便找个牙婆将你发卖出去。纵使你家娘子回来,她是我的妻,我是这府里的家主,她纵有千般不舍,万般阻拦,又岂能违逆我当家之命?”
含香听了,只吓得浑身一颤,身子剧烈摇晃,却依旧强撑着,垂首立在当地,缄口不言。
红袖见此情景,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挪到她身后,好声劝着:“含香,你这是何苦?郎君与娘子是夫妻,是担心娘子才追问下落?
“你们到底藏着什么事,快与郎君坦白了吧?郎君断不会害娘子的,倘若当真惹恼了郎君,便是娘子回来,也难护你周全?快些说了吧!”
红袖一番苦劝,句句恳切,含香终是心绪摇摆,过了一息,她肩头一松,眼圈子发着红,哽咽着将今日沈卿婉遇到武显的事大约说了一遍。
孟玦听了,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用指腹抚了抚眉心,她怎么会牵扯到这些事中?
他身子尚未痊愈,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他胸口气血翻涌。他强压着,暂且不去追问那武显的事,只双目沉沉,复又问了一句:“那她可曾与你说,她到底往何处去了?”
含香被他目光逼得无处闪躲,只得颤声回禀:“奴婢……委实不知娘子去向。”
孟玦细细审视她半晌,见她不似作伪,便也不再逼问,只袍袖一拂,转身便往外走。脚下步步生风,竟比平日快了数倍,直往府门而去。
及至垂花门前,他唤来绿松,厉声吩咐他去找四五个腿脚麻利的家仆,再备一辆马车,随他出府寻人。
绿松连忙应声去办。
门口守卫见他要出府,忙上前拦阻。
孟玦眉峰陡立,周身寒气逼人,冷声道:“我妻子出门不知去向,我去寻她,你们何故拦我?”
守卫们躬身道:“官人留步,小人奉旨看守府邸,府中人等一概不得外出。”
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冷意直逼众人,反问道:“奉旨守府?那今日你们为何放我妻子出去?既守得我,如何守不得她?”
一句话问得众守卫哑口无言,竟无一人能答。
孟玦冷着声道:“让开!”
守卫却不肯退让:“官人莫要为难属下。”
“为难?”孟玦一步步往前逼去,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守卫拔出利刃,试图逼他退后。
他之前愿意老实待在府里,只因毁堤淹田牵连甚广,他又是颍州转运使,朝廷例行稽查并无不妥。
他自以为自己问心无愧,不惧他人审查,可如今一连几天,不审不问,叫他心生疑窦。如今妻子不知去向,他如何还能安坐府中,束手待毙?
孟玦反倒迎着那刀锋往前逼近,任那利刃架在颈侧,亦不肯后退半步。风从巷口卷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神态从容,不见一丝慌乱。
僵持不过一刻,守卫只得去请许昌林。
待他用大夏律逼退许昌林后,众守卫哪里还敢阻拦?尽数噤若寒蝉,垂首退去。
孟玦不敢再耽误时辰,携着家仆,在城中四处找寻。
马车上,绿松见前行的路并非往沈家方向,反倒像是要出城,不禁奇道:“郎君,咱们……咱们不往娘子娘家去么?含香不是说娘子回了娘家?”
“她若是真的要回娘家,怎么出得了府门?”孟玦没什么感情地说道。
绿松想了半天,没能明白他的意思,瞧着他的神情,也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