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晚上夜幕降临时分,战场上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沈玉瑛早就等不了了。
她穿上了自己的那身薄薄的盔甲,登上了靴子,在营门口扯出了自己的枣红色马。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扯,就要朝着南面冲去。
而马蹄声也逐渐传来,来人是周骁,是左翼骑兵营的一个百户,也算是跟着陆云起一起很久的一个老兵了,身后跟着几个士卒。
“陆夫人,我和你一起去。”
“好。”
他们前后冲出了营区,朝着左翼战场的方向快速骑马奔去。
空气中的血味竟然如此的浓郁,但却又不光是鲜血的味道。
沈玉瑛不知该怎么形容那样的味道,就好像把人体分解开来一样,有汗的味、血的味道,还有粪便和尿的味道。
在极度恐惧之下,人会发生失禁,这也导致战场上不光是四散的尸块,更有这些味道。
皮肉被烧焦的滋滋作响,贴在鼻腔里,钻了进去。
沈玉瑛想呕吐,但她逼迫自己做一个木头人。
眼前的画面比这味道要凶残10倍,这坡上坡下倒着无数具尸体和无数个碎块。
距离沈玉瑛下马最近的一个,是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年,胸口插着一个断矛,眼睛半睁着,呆呆地盯着天上的云。
沈玉瑛走了两步,又见好多人已经和泥土混到一起了,三五个摞到一块,分不清谁到底是谁,谁是燕军,谁是南军。
这样的战场上,依旧隐隐有着呻吟声不断响起。
沈玉瑛脚底一滑,原来是踩到了一只断掌,断掌上覆盖着浓稠的鲜血。
沈玉瑛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着。身后周潇带着人跟着她。
沈玉瑛已经要发疯了,那么多血淋淋的身体展现在她的眼前,这让她浑身都战栗不已,觉得每一个都像是陆云起。
她跪了下来,弯腰翻看着每一个穿着甲胄的尸体,将那些脸一个一个地翻找了过来。
她看到了无数张死人的面孔,有的脸被削掉了一半,有的则已经被打得变了形,还有的露出了骨头和牙床。
沈玉瑛的眼睛已经发酸,眼下的画面完全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可是她依旧死死坚持。
“陆云起——”
沈玉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又一声,可是声音没传多久,就消失在了风中。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断断续续的呻吟不断地响起。
沈玉瑛继续往着坡上走,坡顶的尸体更是层层叠叠、密密地堆在一块。
看这样子,竟然很像是农忙时节的麦垛。
沈玉瑛突然看到了一匹深色的死马,她飞快地扑了过去,在附近疯狂地翻找着尸体。
找出一个,脸被踩烂了,不是陆云起。
又从死人堆里扒出了一个人,还在呻吟,可也不是陆云起。
周骁干脆利落地将这个南军杀死,血液溅到了沈玉瑛的脸颊上。
沈玉瑛已经气喘吁吁了,翻找这些沉重的尸体是极其费力的,她的手指上满是尸泥的残块。
暗红色的水正顺着她的手腕向下流淌。
“你在哪?你到底在哪?”
沈玉瑛只觉得自己要疯了,周潇在她后面唤着她的名字,可沈玉瑛却完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不在这里,那或许就在下一处。
她又疯狂地朝着坡顶再往南的洼地前行。
这洼地更像是一个地狱中的血池了,里面不光是飘着尸体,浓稠的鲜血和臭水也掺杂在了一块。
旁边则有一些拖曳的痕迹,能看到似乎是有人被从中拖了上来。沈玉瑛便扑到里面,疯狂地翻找着。
里面大概有七八个尸体,全都泡在水里,每一个全都是肢体残缺不全的。沈玉瑛探手一捞,就捞出来一只残缺的手臂。
她已经麻木了,泥水溅到了她的眼睛里,让她一时之间看不清晰,她茫然地擦着。
陆云起到底在哪里。
周围的一切都有一些不真实,这些尸体让沈玉瑛怀疑自己是堕入了一个噩梦之中,只是一直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