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谢怀慷”三个字,秦勖露出黠滑笑意。
“毛大人,不管陈琅是不是这位大谢学士设连环计害死的,接下来都会很有趣。哥哥站侄儿,弟弟站叔叔。若谢怀慷力主削藩,逼得代王陈松谋反,谢思恒在紫荆关,正好开关放人。”
毛峥对秦勖这话嗤之以鼻。
傻娘们儿,对男人总是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其实蠢而不自知。
也不想想,若谢怀慷真要帮着陈允初巩固皇位、收拾藩王,又怎会明知谢思恒与代王陈松有过命的交情,还要让这个弟弟在军事要冲的卫所,屯田练兵?
看看人家青夫人,远离中原王朝那么多年了,但这回在蓟州,一听到谢尚书的长子已是陈允初的头号智囊,青夫人就告诉毛峥,务必提醒毛健,谢氏从前作为浙东望族,曾经带着江南的巨贾豪强们,支持过陈琅当年的死对头——吴王张志诚。谢濂父子如今到底是什么想法,莫要只通过他们的某句话、某个举动,去推断。
知子莫若父,毛健此际,立刻捕捉到了儿子眼中的轻蔑之色。
秦勖的确不聪明,但她有兵、有杀气、有欲求,同样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刀,一条大有用场的好狗。
不能得罪她,就算提点她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有误,也得宛转有技巧。
毛健于是开腔道:“勖将军所言,自是青夫人和咱,都乐见的局面。两败俱伤,渔翁得利。勖将军回秦家军大本营后,也多多借着禀报防务之类的由头,探探代王的口风。”
秦勖兀自沉浸在自我膨胀中:“毛大人放心,莫说代王,便是谢思恒咋想的,晚辈也有办法探出来。金绵那小妇人,这一阵巴结我,巴结得紧。”
毛健夸赞:“勖将军笼络人心的本事,值得阿峥好好学学。”
秦勖被撸了顺毛,十分舒坦,走到书房一角的沙盘边,将自己对日后扎营的选址,细细禀报给毛健。
“毛大人,晚辈的队伍,准备扎在天津卫的三个屯所的最东边,届时若燕王和代王真的被逼反,兵部势必要调动这三个卫的兵力,去平叛。我的人,正好扮成燕王手下的胡兵,去烧了天津最大的粮仓,让燕王能击溃朝廷的兵,继续沿运河南下,打济南城。”
毛健不动声色地给毛峥递了个眼神。
意思很明确,秦勖毕竟是秦芳带出来的人,在打仗用兵上,就完全不像她对朝堂权谋的认知,那么短视愚蠢了。
毛峥想到秦勖在事成之后,会像胡人一样把战败者谢思恒收入帐下做禁脔,搞不好姓谢的小子不堪受辱、直接就吞剑自尽了,正好成全了金娘子与自己做鸳鸯。
他对秦勖的敌意,一时淡了些,语气柔和道:“小弟请教勖将军,兵部点头让秦家军帮着工部修水,若来到沧州的是精锐,岂非会让人起疑?”
秦勖眯眼笑了笑:“贤弟问得好,此一节,我已想出个法子,正好请毛大人和贤弟,参详参详。”
毛健道:“将军请说。”
“先抵达的,自然是我秦家军中的新兵蛋子,就说都是些力气大、老实听话的姑娘和后生。待南北两边真的冒火星子了,毛大人掂量着时辰,让我留在沧州的家丁跑去大同报讯,就说在这里出徭役的秦家军,和在地的卫所兵,械斗了,我便能带精锐出来,代王陈松,届时要么忙于应对朝堂削藩,要么观望燕王动向,无心管我们。”
秦勖的这个主意,其实来自秦勉。
那日从天津回沧州城的路上,秦勖假意感慨,秦芳不在了,秦家军被代王领着,移镇大同,着实有些夹缝求生的艰难,又逢天家的储君之位有叔侄阋墙的苗头,自己可怎么办好。
却听金娘子道:“勖姐姐,我从前被阿勉将军救下时,听她说过,边军将领,最重要的是嫡系家丁,也就是义女和假子那些亲兵,勖姐姐何不利用这次上番徭役的机会,带出自己麾下的精锐家丁、和毛大人刘知府这些文官抱个团呢?比如,就说来挖沟引水、修桥开路的兵卒,遇到在地文官的刁难,或者和当地人械斗啥的,你要带人来救火。”
秦勖觉得,这小商妇,还挺机灵的,想必是在经年累月的艰难生存里,练出了一副花花肠子。
是以,今日她便将金娘子的主意,算作自己的思谋,说给毛健父子。
毛健点头:“青夫人的两大部落、勖将军的秦家军,和我沧州水路,三处自己人,都已稳妥。接下来,便看陈允初颁诏削藩了,老夫将这些年埋在各处的人,都动起来,势要逼反几大塞王。尤其是燕王和代王。今日便议到此,你们两个,都是赶路刚回来,快去歇着吧。”
秦勖一开门,”哟“了一声:“这狗子怎么还在。”
毛峥上前,蹲下身,心疼地抚摸大黄狗的脖子:“你怎地也不叫唤两声,外头多冷。”
……
“这是金娘子的大黄狗!它好厉害,雪地里打滚都不怕冷。”
半个月后,紫荆关,罚边罪眷中的娃娃们,在厚厚的积雪里,和大黄狗嬉闹。
陈琅驾崩的消息,传到长城下的军屯所时,与京师或者州府衙门百官哀嚎的情形截然不同,罪眷们难以掩饰欢庆的目光。
官场臣子的哀嚎或许是演戏,受害蝼蚁的欢庆,则一定是真诚的,发自肺腑的。
两个娃娃,甚至跑到正在亲手修雪爬犁的谢思恒跟前,奶声奶气地说:“谢大人,皇帝死了,被我们阿爷和爹爹的鬼魂,勾走啦。”
谢思恒回过头,面色温和,但还没开口,娃娃的祖母就过来训斥道:“不许胡说,小心大人砍掉你们的头!”
“别吓唬孩子,”谢思恒看看左右,轻柔地拍拍娃娃的肩头,“鬼魂都是骗人的,叔更不会害你们,但刚才的话,不要说了,乖,来试试这个爬犁。”
此刻,谢思恒看着娃娃们给大黄狗套上爬犁,一个个轮流坐上去,黄狗也兴奋地带着他们在雪地上奔跑撒欢,忽然脱口而出:“阿勉,我们如果也有一群孩子,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