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都将面露诧异,他顾不上认错人的疑虑,好奇道:“为什么这么说?他受疾病所困?”
“他是军户,在十九岁充军,二十九岁离世,算是小半生都是在战场上过的。他心思多想得多,在战场上杀人之后一直从尸山血海里回不过神,长久如此,已经半疯了,所以我才说他解脱了。”楼仪为他的说辞解释。
穆都将沉默,他接触的士兵里也有这样的人,为了活命杀敌的时候毫不手软,战事结束后,倒在自己刀下的人尸和同袍四分五裂的尸首会夜夜入梦,熬不过来的,有的会死在自己刀下,有的会放逐自己死在战场上。
“我教村民习武的初衷就是盼着他们能强大一点,万一日后朝廷再征兵,被充为军户的他们不会被当做攻城渡河的肉盾。”楼仪主动提及这个话题,“我大兄还留下一个儿子,已经十二岁了,他也有浴血杀敌的一天,我想保他的命,所以要把我浑身的本事都教给他,不止习武和泅水,还要让他不害怕血。在他十五岁前,杀猪宰羊的刀要递到他手里,在他十五岁左右,我要带他进山寻找盗墓贼和山贼,让人血浸湿他的手,免得他走上他阿耶的老路。我在有这个计划之后,心想教一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不如把十里八村有练武想法的村民都组织起来一起练武。”
“你的想法是好的。”穆都将被打动了,他多瞅楼仪几眼,心想他难不成看走眼了?他在楼仪身上还真找不出博爱和大义的特质。
“是,我也觉得这个事值得一做,非常想要试试,还望穆都将能支持。”楼仪吐露目的,他思索几瞬,示好道:“哪怕这些人日后不用上战场,但过个一两年,这个班底可以接管夜间巡逻村落的任务,让军营里的军士免去夜间巡逻,白天能更有精力训练。万一有贼匪袭击粮仓,他们也可以用为补充兵力,免于等待朝廷派兵援助。”
穆都将颔首,对味了,这夹杂着试探和暗示的话从楼仪口中说出来太对味了,丝毫没有违和感。他摸清了楼仪的目的,要带兵来投靠他,这与他目的一致,对此他喜闻乐见。
“按你的想法去做吧。”穆都将发话,他含蓄地暗示:“你有做好事的打算,本官理当支持,有什么麻烦和困难尽管跟本官说。”
这里的麻烦和困难,楼仪相信包括钱帛,他心里踏实了,说:“洛阳城外有几伙拦路的劫匪,盼穆都将借我一队兵,让他们随我前往洛阳城买豆子运回来。您若有意,我等可将害人的劫匪引到偏僻的地方做掉。”
穆都将眯了眯眼,他本想让楼仪以买豆子送给村民的由头召集一帮村民随他一起进城的,闻言改了主意,说:“我借给你三十个军士,把事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是。”楼仪欣然领命,“我们明日出发可好?”
穆都将同意,他领楼仪出去,介绍李百户给他认识。
楼仪在军营里又逗留了片刻,他脚步轻快地离开营地,牵着马在河边漫步,丝毫不嫌晒。
马蹄声靠近,楼仪抬起头,发现是如意抱着牡丹骑在马背上,他往路边避了避,问:“大王小王,你俩要去哪儿?”
“回我娘家。”如意勒停马,“看你这个样子是如愿了?”
楼仪快活一笑,“我明天带兵进城买豆子。”
“带上小羊,我要让他替我们去枣林村走一趟。我睡觉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我们有一年进城买猪崽羊羔的时候,路上遇到劫匪,侥幸避到枣林村逃过了一劫。”如意说,“你们进城的路上去枣林村一趟,帮我送去一千钱。”
如意手上没多少铜子了,她要回娘家跟兄姊们凑凑,这一年来她从他们家里买猪和鸡鸭以及鸡蛋鸭蛋,付的都是铜钱,想来他们手上都攒了不少。
楼仪想到他们回来的路上会诱杀劫匪,他面露坏笑,但还是按耐住恶趣味拒绝了,“小羊就别同行了,我们要杀人,别让他看见了,免得他回来后也吃不下睡不着。枣林村是吧?我替你们走一趟。”
“杀谁?”牡丹惊奇地问。
“杀劫匪,是坏人。”楼仪说,“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我不带你阿耶,但能带你。”
牡丹支吾两瞬,她不想去,但又觉得直接拒绝不符合她小王的身份。
“小王,去不去?”楼仪催促。
“大王不去,我也不去。”牡丹狡黠地说。
第216章与魏姥重修
楼仪绷不住笑出声,“真不去?你可别后悔。”
牡丹看他笑,自己也笑了,她不想再回答,用脚拍两下马背,催促道:“驾驾驾。”
大黑马动两下蹄子,如意顺势松开缰绳,说:“走了,晒得很。”
大黑马跑出一段距离,牡丹扭身要往后看,如意下意识勒紧马缰绳放缓速度,问:“什么掉了?”
“看我二伯。”牡丹喜滋滋地说,她回味道:“我二伯、他笑得真好看!”
如意:“……坐好了。”
马跑起来,如意笑出声,牡丹这一点像极了她和傅曹家的人。
牡丹也咯咯大笑,下一瞬看见浮桥上有几波人,她瞬间吞下笑声,熟练地把抱在手上的小草帽戴在头上。
如意瞧见了无声一叹,她哪怕跟牡丹说过外出不用戴帽了,但她还是不习惯,一越过军营,在有陌生人的地方,她必须要戴帽,不让戴就浑身不自在,过后得哭一阵把那股情绪哭出来才舒服。
这种事发生过两次后,如意就不勉强她了,外出时她会主动把帽子给牡丹拿上,让她自己拿在手里,由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戴什么时候不戴,一切以她的情绪为先。等她什么时候觉得周围的环境是安全的了,她也就不会再戒备了。
来到桥头,如意下马,再把牡丹抱下来,她把孩子抱在怀里牵着马上桥。
过桥,进大坡村,牡丹一落地,立马跟个牛犊子一样撒开两腿跑了。
“去看看你二姨娘在不在家,我们先去你二姨娘家。”如意提醒。
曹佩玉的婆母在菜地里干活,闻声,她直起身往路上看,看见是如意,她朝几丈外的另一块菜地喊:“佩玉,如意来了,好像是来找你的。”
如意见状走向菜地,隔着栅栏冲曹佩玉招一下手,嘴上跟她婆母说话:“阿婶,在忙什么?”
“我撒点萝卜和菘菜种子,等出苗了卖给你换几个钱。”曹佩玉的婆母笑着说,家门口就有个集市,她菜地里的各种菜都能换回铜钱,每天多多少少都能有进账。她现在一有空就往菜地里跑,大半个月的时间,菜地被她重新刨了一遍,边边角角都种上菜了。
“好,到时候优先买你的。”如意看见曹佩玉在往家里走了,她跟着牵马离开,走时嘱咐道:“婶子,忙归忙,但也要注意身体,天太热了,你等太阳落山再来刨地。”
曹佩玉的婆母干脆地应一声,回过头照样卖力刨地。
如意来到曹佩玉家,正巧曹佩玉也回来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借我五百钱,等九月还你。”
“进屋,我给你拿。”曹佩玉摘掉草帽扇风,说:“又要下雨了,今天好闷,一丝风都没有。”
“好事,地里的土要晒干了,下场雨刚好润润,能接着种豆子。”如意说。
曹佩玉点头,她进门看见牡丹在自家院子里站着,顿时眼睛一亮,整个人开心起来,“呀,花儿也来了,我还以为只有你阿娘呢。来,我晌午煎了一盘小虾,还有剩的,你来吃。”
她家三个孩子,一盘虾一顿还不够吃,如意知道这是六顺他们兄弟三个省下来吃第二顿的,为免曹佩玉都给牡丹吃了,她出声嘱咐:“二姊,少给她吃点,两三个就行了,免得吃坏肚子。她晌午吃了不少,吃饱就睡了,半炷香前才醒。我带她出门就是想让她多动动,消消食。”
曹佩玉嘴上答应得响亮,背着如意,她在灶房悄悄问:“你阿娘说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