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鹿角岛到东营,坐了两天的车。
海的气味是被一点点剥离的,最开始是咸腥味里混入了尘土,然后是青草,最后,连空气里的湿润都变得稀薄,只剩下北方春天干燥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紧。
当车子最终停在黄河入海口的观景台时,姜鱼推开车门,第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浑浊,土黄色的水,挟裹着亿万吨泥沙,浩浩荡荡地向前奔流。它不像河,更像一条刚刚苏醒、正在舒展筋骨的巨龙,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大地的颜色。
而在极远处,这条土黄色的龙一头扎进了无垠的蔚蓝里,黄与蓝泾渭分明,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
姜鱼的感知里,那条分界线正散着极为厚重的橙黄色光芒,古老、密集,比太湖更深沉,带着一种被时光与泥沙反复冲刷过的质感。
“走吧。”沧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他没有多看那壮阔的奇景,径直走向入海口边缘的一片滩涂,他脱了鞋,赤脚踩在湿润的泥沙上,缓缓走到水边,弯下腰,将手伸进了那片土黄色的河水里。
水是凉的,带着沙粒的触感。
他闭上眼,安静地站了很久,像一尊融入风景的雕塑。
再睁开时,他侧过头看向姜鱼,声音很轻,混在单调的河水冲刷声里,听着有些不真切。
“这里的水,还记得我。”
姜鱼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送过他们。”
沧溟收回手,看着沾染的黄泥,“一支海族部落从这里进入内陆,我看着他们汇入黄河。水里的记忆,还留着那时候的离别。”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芦苇荡里站了起来,像是早就在那儿了,是珩。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三个多星期,皮肤晒得更黑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走到沧溟面前,开门见山:“你感觉到了,这里的锚点,在呼唤。”
沧溟点了下头。
“它是所有锚点里最老的一个,也保存得最完整。”
珩的语气严肃起来,“但它被埋在入海口的淤泥下面,至少十五米深。而且黄河每年都在小幅度改道,淤泥层的位置也在变,极难定位。”
珩带他们去见了一位本地向导,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大家都叫他“泥腿子叔”。
这里的“赶河”,和赶海是两个世界。没有礁石,只有一望无际的黄色淤泥滩涂,深及膝盖,一脚踩进去,需要极大的力气和平衡感才能拔出来。
泥腿子叔给姜鱼做示范,他用一种特制的、带着长柄的铁钩,凭着经验往泥里一探、一钩,再猛地力,就带出一只巴掌大的河蟹。
姜鱼学着样子,第一次尝试,右脚刚踩进去,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小腿瞬间被黏稠的黄泥牢牢吸住。
她正用力想把腿拔出来,沧溟已经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手上稍一用力,就把她连人带腿从泥里拽了出来。
站稳时,两人手上都沾满了黄泥,他的手很稳,让她莫名安心。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话音带刺。
“黄河口,不欢迎不懂规矩的外来者。”
话音刚落,人已经走到近前,一个穿着改良过的蓝色传统河工服的女人,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专业的摄影设备,人站在坚实的泥滩边缘,没有下来的意思,她的目光落在姜鱼身上,像在扫描一件待估价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