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雨还快。
北岭驿站的事,三天内像一阵风刮遍中州。商道脚夫、驿站伙计、行商客旅,全在传。传的版本歪七扭八,但核心没走样——南荒那个陈凡,夜里被五个元婴围杀,不但没死,反倒用一个碎玉简把五个人定在原地,一个个当面“烫”醒了命魂里的灰丝。
天罡、碧落、玄冥三个宗门的长老跪在泥水里哭的消息,压都压不住。
第四天,有人坐不住了。
太虚门。
灰瓦大殿里,太虚掌门身穿洗得发白的灰道袍,下巴留一缕山羊须,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卷商路账册已经捏了半个时辰。账册上全是太虚门这三年经手的商货:灵米、青盐、寒铁、附货。附货一项,三年下来数量清减了不少——每一次都被“宗门决议”划转到中州商道联合货运名目下。
他当年批过这些划转。批的时候,觉得无一处不妥;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年批文书时自己脑子总是昏昏沉沉,像隔着一层棉布看东西。他还以为是年岁到了。
他放下账册,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山雾浮沉,一排太虚弟子正在演武台上操练,呼和声雄浑有力。他看着那一排活生生的背影,忽然觉得某个角落太静了——静得像缺了一盘棋里无人落子的角落。
当天夜里。
太虚掌门没带随从,一个人肘着灯笼,翻过三道山梁,来到北岭驿站外的小茶棚。
陈凡正坐在茶棚里就着一碟花生喝粗茶。他抬头看太虚掌门走进来,没有起身,只说了一句:
“太虚掌门?”
太虚掌门把灯笼搁在桌角,开门见山:
“陈盟主,你那个‘烫墟’的法子,能帮我太虚门查查吗?”
陈凡放下茶碗,看着他:“行。”
没有多问。没有拿架子。
太虚掌门愣了一下:“你不问为什么?”
“你连灯笼都不带随从,一个人走夜路来找我,还用问?”
太虚掌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坐下来,陈凡给他倒了一碗茶。
“从谁开始?”
太虚掌门沉声道:“我去太虚门戒律堂。”
——
戒律堂大门是铁的。
推开时,铁轴发出粗哑的摩擦声。门内火把烧得旺,左右两排太虚弟子持剑而立,脸色紧绷。正中高台上,站着戒律堂首座长老——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修士,面颊瘦长,眉骨极高,整个人像一把常年绷紧的弓。他手里拿着一卷朱笔判令,正在宣读。
台下跪着三名弟子。两名男修,一名女修。三人都被打过,衣衫渗血,肩膀却撑得硬。旁边站着一个焦黄的执事,正一手指着三人,声音尖利:
“这三个人私通南荒,泄露宗门商路路线图!按宗规当斩!”
“我们没通南荒!”打头的男修抬头,“我们只是看见商队在灰匣里夹带活物……”
“住口!”焦黄执事厉喝,“夹带活物?夹带什么活物?满口胡言!”
高台上,戒律堂首座长老的朱笔缓缓落下。
就在朱笔快要落定的一瞬,铁门“哐”地推到底。
陈凡走进戒律堂。
他身后跟着太虚掌门。
首座长老动作一僵,目光从陈凡身上扫过,再落到太虚掌门身上,眉头压低:“掌门,这是什么意思?”
太虚掌门没答,只看向陈凡。
陈凡扫了一眼堂内,重点在那三名跪着的弟子身上看了一眼。灵眼湖光在他眼底泛起一圈极淡的蓝意,像湖面上浮起的一层雾气掠过三人的命宫。
“他们没通南荒。”陈凡说。
首座长老声音微沉:“你一个南荒散修,说没通就没通?”
陈凡视线一转,落在他脸上。蓝意如湖水倒灌,直直照进高台上那柄朱笔主人的命宫。他瞳孔微微一缩,忽然往外多说了一句:
“你倒是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