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掌门的剑修脾气更直。他来时腰间带剑,见面就说:“陈盟主,我信你。你自己挑地方,当着全宗的面查。查出谁来都不准瞒。”
陈凡挑了他们演武场正中央。
万剑宗全宗上下三百多号人齐聚演武场,剑光寒冽,气息凌厉。陈凡站在场心,灵眼湖光像一面薄薄的镜水,从他脚下铺到全场。三百多道命宫在他眼底依次扫过。
扫到第七排靠末,站着一个面貌方正、眉骨带疤的中年修士,万剑宗外门副座。蓝意扫过他命宫时,那道灰黑丝像被惊扰的蛇,“嘶”地蜷缩了一下。
陈凡指向他:“烫。”
万剑掌门拔剑出鞘,剑尖指地,铁青着脸走到那人面前:“你?”
中年修士脸色先是僵硬,随即那层僵硬“咔嚓”裂开——不是惊慌,是解脱。他跪下去,脑袋磕在磨剑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我怕!我早就觉得不对,可我不敢说!他们只要让我当外门副座,让商队安然过山道……我每个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一批货过去……那批货里有什么,我从来没敢掀开看!我怕查出来自己就不干净!”
万剑掌门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没有砍下去。
他转头看陈凡:“他命魂里那东西,”声音发涩,“你——能取出来?”
陈凡点头。
童谣声再起。
“种谷得谷,养奴得骨——”
灰黑丝从万剑外门副座命宫里一根根翻出来,扭曲着坠地化灰。那中年修士趴在磨剑石前,哭不出声,喉头剧烈耸动,像积压多年的石头终于从胸口滚落。万剑宗三百号弟子鸦雀无声,剑铃在风中乱响。
当晚。
万剑掌门亲自把陈凡送出山门。他在山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陈凡的身影融进夜色,才转身回去。
“传令全宗:从今夜起,万剑宗所有弟子,早晚各唱一遍那调子。”
剑,从此不斩内鬼,只斩虫子。
——
五天后。
北岭驿站外的小茶棚,重新摆了桌。茶是粗茶,碟子里加了盘炒豆。太虚、青霞、万剑三宗掌门对面而坐。
太虚掌门端起茶碗,先敬陈凡:“陈盟主,我太虚门从今夜起,中州地面南荒有事,太虚第一个到。”
青霞掌门也举碗:“我青霞宗的丹方、药线、商路情报,从今夜起对南荒敞开。”
万剑掌门更直接,碗一碰:“日后谁动南荒,就是动我万剑宗的剑。中州这边,三宗站队站定了。”
陈凡没有起身。
他端起茶碗回了一礼,声音不大:“站队不是为我。是这三千年,六宗让人提着线走,走完了还以为是自己的路。从今夜起,你们自己走。”
一句“自己走”,让三位掌门同时静了。
茶棚外,夜风掠过山梁,吹动陈凡袍角。他喝干最后一口茶,放下碗,看了一眼黄泉口方向:
“三位,我下步要去黄泉口。那地方是这张网收口处。你们三家商队情报,整理好了——送到黄泉口外围我落脚的镇子。”
“你们放心,线头既然拔了,那扇门,我自然会撬开。”
三宗掌门互视一眼,同时抱拳。
“陈盟主,一路保重。”
陈凡走下山坡。
身后,茶棚灯火未熄。三位掌门仍然坐在原地——不是动不了,是久久未动。
中州六宗门,格局变了。
被渗三宗被迫受害,半渗三宗主动倒戈。皇极司那张网,明面上已经裂开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正蜷缩在黄泉口那座灰阁楼里,被四面八方传唱的童谣声震得越来越紧。
远处,夜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像旧铁锁里的活舌打了个转。
锁,越来越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