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纸袋被拍在桌子上,扬起一小圈灰尘。
谢明川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屋里结成水汽。他摘下糊了一层霜的眼镜,用袖子胡乱蹭了两把。
“省厅底档死库,年第三季度的物资协调会议纪要。”谢明川把纸袋扯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字迹极其模糊的复写纸复印件。
纸边有些黑,像是当年在油印机上漏了墨。
温娆猛地一步跨过去,手指几乎是砸在那张纸上。
“当年给你娘定‘成分存疑,粮票减半’的,根本不是下头公社的人。”谢明川的手指点在复写纸的一行字上。“这是会议上的记录。顾长霖只管签报,真正话把这份签报单独抽出来,按死在这个‘存疑’口子上的,是当年的副组长,周正清。”
温娆的呼吸粗重起来。那半截木棍还被她夹在胳膊底下,现在快被她勒断了。
沈知禾站在旁边,目光扫过那行冷冰冰的铅字。
【经协调组周副组长批示,温氏母女成分原籍不清,为防国有物资流失,按例暂缓全额配给。予以盖‘已审’特批章。】
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防国有物资流失。
“他为什么要拿我家开刀?”温娆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绷紧。她的眼睛充血,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我娘当年就是一个逃荒跑到红星村的寡妇。我们连半点油水都榨不出来。他堂堂一个物资局的副组长,卡我们那十几斤苞米面的粮票干什么?!”
“因为立威。”沈知禾冷冷地开口,直接切断了温娆那些想不通的困惑。
沈知禾的手指在那张复写纸上敲了一下,出极其干脆的哒声。“物资局当年权力太大。上头肯定有监督。周正清必须要做点什么表面文章,让上面看看他查‘漏网之鱼’查得多严。”
“他拿你娘这种毫无背景、甚至连喊冤都不敢的底层人开刀。树立一个清正廉明的铁腕形象。”沈知禾看着温娆通红的眼睛,语气没有半点温度,只有锋利的拆解。“然后,他再用这层皮做掩护,在暗地里用同样的‘已审’章,去给陈宗元那帮人倒卖大宗药材和物资披合法外衣。你家减掉的那半个月粮票,就是他铺在黑网上的一块砖。”
温娆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极度的恨。
十六年。她娘因为这少掉的一半粮票,在村里受尽白眼,为了让她吃饱,差点给村口的老光棍去当填房。那些吃观音土胀肚子的半夜,全是拜这个盖章的手所赐。
“周正清。”温娆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她突然抓起桌上那支红蓝铅笔,在那张复印件上,在周正清的名字上画了一个极其用力的红圈。铅笔尖咔哒一声断了,纸面被划破。
“他不是退了吗?”温娆猛地抬头,盯着谢明川。“他现在那个什么退休联谊会,到底在哪?!”
“在老纺织厂宿舍区的工会二楼。”谢明川咽了口唾沫,“赵德安在那边当干事。周正清本人只有周五下午去那下棋。”
温娆转身就去抓那根半截木棍。
“站住。”沈知禾厉喝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逼仄的传达室里震得人耳膜麻。
温娆停住脚。回过头,像头被激怒的狼。
“你去干什么?拿着棍子去工会二楼把他打一顿?”沈知禾走过去,从桌子上把那本被翻烂了的牛皮纸登记册拿起来,扔在温娆面前。
啪。登记册砸在复印件上。
“他十六年前能用一个章压死你娘,现在就能用保卫科压死你。你砸了他,他还是个受人尊敬的老干部,你是个闹事的盲流。”沈知禾盯着温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