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凤英那只沾满黑泥和草木灰的手抖了一下。
她死死攥着手里那块破抹布,脏水顺着指缝“滴答”一声砸在缺了一条腿的椅子面上。她不敢坐,就半弓着腰,用那种饿狗看见骨头一样的眼神看着沈知禾。
“坐。”沈知禾收回视线。
田凤英这才像骨头被抽走了一样,半个屁股沾在椅子边上。她也不敢往后靠,两只手赶紧把破抹布铺开,死命去擦桌面上那层早就结成硬块的灰油泥。
谢明川还站在桌子前头。他呼出的白气在传达室里结成了一层薄雾。他把那张泛黑的油印纸复印件往温娆跟前推了推。
纸张摩擦着满是灰尘的桌面,出刺耳的“沙沙”声。
“周正清。”温娆的眼珠子快瞪出了血。她根本没去管田凤英在干什么,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那张复写纸上。
她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边缘泛出一圈死白。
在那行“按例暂缓全额配给”的铅字下面,有一个极其模糊的、用红印泥盖上去的椭圆形小章。章里头是两个字:已审。
谢明川用冻得红的手指点着那个印章的边缘。
“这印章,是物资局协调组的特批章。”谢明川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得冒火,“年到年,这把戳子,就锁在周正清的抽屉里。顾长霖当年只负责把下头的嫌疑名单签报上去。真正拿笔圈名字、盖这个‘已审’章往下卡的,是周正清。”
门外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牛皮纸登记册哗啦啦翻了两页。
温娆没动。
她死死盯着那个“已审”章。红蓝铅笔断在垃圾篓里,她就用手指去抠那个印章的轮廓。指甲刮在粗糙的复印纸上,“嗤啦、嗤啦”,像是要把那个章从纸上生生抠下来。
沈知禾没说话。她走到那个生了锈的破铁炉子边,抓起地上的火钳,去拨弄里头半死不活的煤块。
“咔哒。”煤块被敲碎,红通通的火星子迸出来,溅在沈知禾的黑布鞋面上。她没躲,就看着那点火星子烧成一小撮白灰。
“他凭什么?”温娆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扯着嗓子喊的横劲儿,而是像砂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红血丝彻底炸开,死死盯着谢明川。
“我娘是个文盲。逃荒来的红星村。她连物资局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温娆咬着牙,下颌骨的肌肉崩成了一块石头,“他周正清一个堂堂副处长,卡我娘那十几斤苞米面的粮票?我们家连只鸡都养不起,他防哪门子的国有物资流失!”
谢明川被她这吃人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传达室的门框上,撞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墙皮。
“那……那个时候查得严。”谢明川结结巴巴地解释,“他们要在上面做业绩。得挑那种……挑那种没有背景,连喊冤都找不到门路的人开刀。你们家,就是最安全的业绩。”
“安全的业绩。”温娆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渗人。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墙角那个冒着黑烟的炉子。
“沈知禾。”温娆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哑。
“说。”沈知禾没回头,火钳在炉子里又搅和了一下。
“你知道我娘粮票减半的第二年,干了件什么事吗?”温娆没等沈知禾接茬,自己往下说。
“减半的第二年冬天。红星村下了大雪。我家地窖里的红薯全烂了。队里按户口本救济粮,因为我娘档案上卡着那个‘成分存疑’,救济粮也没我们家的份。”
温娆咽了一下嗓子。干涩得出一声极重的吞咽声。
“她去借。挨家挨户地磕头。没人借。最后,村口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王老光棍,拿了半袋子混着沙子的陈年棒子面,站在我家那个漏风的土屋门口。”
温娆盯着火光,眼泪全被火气烤干了,就剩两眼珠子反着光。
“那老光棍说,只要我娘肯跟他睡,那半袋子面就是我们的。以后每个月,他分她五斤粗粮。”
炉子里的煤渣“啪”地炸了一声。
田凤英在旁边连抹布都不敢擦了。她缩在椅子角上,两只手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喘气声太大。她也是女人,她太懂那半袋子棒子面在冬天里是什么分量。
“我娘那天洗了头。”温娆把视线从炉子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用冰水洗的。她坐在炕沿上,让我滚出去找柴火。没找满一筐不准回来。”
“我滚出去了。但我没走远。”温娆咧着嘴,“我躲在窗户根底下,攥着一块比我头还大的石头。我当时就想,只要那老光棍敢解腰带,我就冲进去把他的狗头砸烂!”
屋里安静得吓人。只有风卷着门外的煤渣打在铁皮门上的“啪啦”声。
沈知禾把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她转过身。
“砸了吗?”沈知禾问。语气没有一点同情,只有冰冷的核实。
“没有。”温娆摇头,手指深深抠进掌心里,“我娘没让他碰。老光棍急了要动强,我娘把案板上的切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血都划出来了。老光棍骂骂咧咧地拎着那半袋子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