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光凭我脑子里那点记号就定死他。”温娆手里的半截木棍在地上碾着,木头渣子刺啦刺啦响,“得找人认脸。红星村当年公社的人早就换了几茬,得找那时候在场的人。”
“谁在场?”沈知禾靠在桌边,手指在牛皮纸登记册的边缘敲了两下。
“以前住我家隔壁的陈伯。”温娆说得很干脆,“他当年在村里当过小队长。那个人去送通知的时候,就是陈伯领着去的。后来陈伯儿子在省城毛纺厂当了工人,就把他接城里来了。”
下午两点。天阴得像快要掉下来。
老城区的一条死胡同里,满地全是黑乎乎的煤渣子。巷子最深处有个搭着石棉瓦的棚子。棚子底下支着个修鞋的铁摊子。
一个头花白的老头坐在矮马扎上,手里捏着把锥子,正在给一只掉了底的解放鞋扎眼。老头的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口子里塞满了黑色的修鞋胶。
温娆站在摊子跟前。那半截木棍被她藏在棉袄里头。
“陈伯。”温娆叫了一声。
修鞋老头手一顿,锥子停在鞋底里。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在布满皱纹的眼窝里转了两下。看了温娆半天,没认出来。
“我,温娆。”温娆把棉袄领子往下扯了扯,“红星村的。住你家西边那个土墙院子的。我娘叫刘二凤。”
陈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手里的破鞋扔在补丁落补丁的围裙上。
“哎呦!二凤家的大丫头啊!”陈伯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把手,颤巍巍地站起来,“都长这么高了。你娘呢?你娘身体好点没?”
“我娘好着呢。”温娆没接这茬寒暄,她不想提以前的事。她直奔主题。
“陈伯,我今儿来找你,是想问你打听个事。”温娆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谢明川之前从卷宗里复印出来的,顾长霖当年穿干部服的半身登记照复印件。纸面有点灰。
温娆把照片递过去。
“你看看,十六年前,带着上面公社的人,去我家下达粮票减半通知的那个省城干事,是不是这张脸?”
陈伯愣了一下。他没接照片,在衣服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副腿都用胶布缠死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凑过去,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灰的复印件。
一阵冷风吹过来,把照片的边角吹得直哆嗦。陈伯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按住纸角。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陈伯把手收回来,“大丫头,这人一看就是个当大官的。那年来咱村送通知的,不是他。”
“你记准了?”温娆的呼吸重了一下。
“错不了!”陈伯砸吧了一下没剩几颗牙的嘴,“那年因为你家这事,村里闹得挺轰动。我还给那个年轻干事递过烟呢。”
“年轻?”一直没出声的沈知禾,突然在温娆身后开了口。声音清冷,像这巷子里的过堂风。
陈伯这才注意到沈知禾。他点点头。“对,年轻。看着也就二十来岁。比这照片上的人瘦。大冬天的,头上抹着头油。最招摇的是,他带着个红袖套,不是咱农村下地干活那种灰布的,是的确良的黑袖套!”
陈伯用手比划了一下袖子的位置。
“他嫌咱村里的水瓢埋汰。连村支书端给他的茶,他都推开了,自己从兜里摸出个印着字的白瓷缸子。”陈伯撇撇嘴,“那一身派头,我记一辈子。”
梳背头。的确良黑袖套。随身带瓷茶缸。
全对上了。
当年去红星村耀武扬威、一句话断了温家生路的那个省城干事。就是昨天在传达室门口摆桌子补助表的赵德安。
周正清养的一条最听话的狗。十六年了,连习惯都没变。
“他当年去我家,除了说粮票的事,还说别的了吗?”温娆盯着陈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