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暗流渐起
绥州古道,蜿蜒于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之间。时值暮春,本该是草木丰茂的季节,然而连年的战乱与气候干旱,使得这条古老的通道更显苍凉。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打着旋儿扑打在疾行军队的甲胄和战马身上。
五万大夏精锐,如同一条沉默而迅疾的铁灰色河流,沿着河谷地带的平川区域向北涌动。大军以铁壁军为重核心,外围是轻骑游弋警戒,队伍纪律严明,除了马蹄叩击地面出的沉闷雷鸣般的声响以及兵甲偶尔碰撞的铿锵之音,竟无多少喧哗。
每个士兵脸上都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奇袭计划和初期顺利所激励出的亢奋。
毕万全身披玄甲,外罩猩红斗篷,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健马上,居于中军。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地形,虽他腰背挺直,精神矍铄。副将陈望紧随其侧,不断派出斥候前出侦查,接收回报。
“报!都督!前方十里无障碍,米脂寨守军不足百人,已望风而遁!”
“报!左翼山谷未见敌军踪迹!”
“报!水源充足,可放心饮用!”
一连串利好的军情回报,让行军初期的气氛显得颇为乐观。队伍的行进度极快,一日间便已深入敌境百余里。河谷平原地势相对平坦,极大地挥了骑兵的机动优势。
“照此度,无需三日,两日半便可抵达镇羌堡!”
一名年轻的参将兴奋地对身旁的同僚低语,脸上洋溢着对功业的渴望,“毕都督用兵如神,此番奇袭,必能建不世之功!”
周围不少少壮派军官都抱有同样想法,求战心切,仿佛大同的城墙已近在眼前,破城功唾手可得。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乐观。
军中都虞侯,一位头花白、面容沉稳的老将,驱马靠近陈望,眉头紧锁,低声道:“陈将军,是否觉得……太过顺利了些?”
陈望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看了老虞侯一眼:“顺利不好吗?”
“顺利自然是好。”
老虞侯压低了声音,“但会宁黑水司并非庸碌之辈,蒲察风休更以狡诈着称。我军五万大军行动,虽力求隐秘,然如此规模的调动,对方当真毫无察觉?这一路走来,几无像样抵抗,斥候所遇皆为空寨弃堡,仿佛……仿佛故意让开道路一般。末将心中,总有些不安。”
老虞侯叹了口气:“米脂寨守军望风而遁,必然会去报信,等我们赶到大同,对方恐怕早有准备了。”
陈望沉默片刻,他何尝没有同样的隐忧?只是大军已,箭在弦上,且毕万全信心十足,他作为副将,不好动摇军心。
他缓缓道:“或许是霍炎武收缩兵力于河北,西线确实空虚。我等也不必过于多虑,只需加强警戒,加快度,如期抵达大同城下便是。”
老虞侯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只是这情报……大同守军究竟多少?布防如何?援兵几何?我们所知仍甚模糊。天枢院的预警……”
“不必多言。”
陈望打断他,眼神示意他噤声,“都督自有决断。执行军令即可。”
两人的对话虽轻,却隐约反映出军中高层一丝不易察觉的分歧:老成持重者对过于顺利的进展和模糊的情报心存警惕,而锐意进取者则更相信毕万全的判断和铁壁军的攻坚能力。
这股暗流,并未影响到全军的行进度。大军继续北上,蹄声隆隆,烟尘滚滚。
当大军主力掠过延州地界时,消息早已传至延州守备岳震山耳中。
延州城头,岳震山按剑而立,望着远方天际线那几乎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的震动,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刚刚击退完颜汝砺偏师的围攻不久,深知会宁军的韧性和狡猾。
“毕都督……此举太过行险了!”
岳震山对身边的副将沉声道,“五万精锐,孤军深入,直插大同!大同若真是空城,何必弃河南河北?此恐是诱敌深入之计!”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作为边境守将,他对周边地形和敌情更为敏感。绥州古道虽利行军,却也并非毫无险隘,一旦被截断归路,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那我们……”副将问道。
岳震山沉吟片刻,决然道:“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将毕都督北上奇袭之路线与兵力,详报陇西巡抚赵武大人!请赵大人务必关注西路态势,随时准备策应!”
“那我们呢?”
“我们?”
岳震山目光扫过城下正在休整的守军,“立刻清点库府,准备足五千人十日用的干粮、箭矢、伤药!从守军中抽调三千还能战、脚力好的精锐,随时待命!一旦大同方向有变,或毕都督军需支援,我等即刻出城,沿古道北上接应!”
他不能擅自调动大军去干扰毕万全的计划,但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为这支大夏宝贵的精锐,保留一条可能的退路,或是一支援手。
“希望……是我多虑了。”
岳震山望着北方,喃喃自语。然而,职业军人的直觉告诉他,那片看似平静的北方天空下,正隐藏着极大的凶险。
古道之上,夏军铁流依旧在不停奔腾,向着预定的目标汹涌而去。然而,自信与急切之下,那隐隐的不安如同逐渐积聚的乌云,预示着前方的征途,绝不可能一帆风顺。将军的决断与边将的忧虑,共同勾勒出这奔袭之旅的明暗两面。
到了绥州,毕万全也接到了会宁军远遁的消息。
他坐于军帐之中,接到了大夏天枢院送来的急递:“会宁有一万大军北上,目标大同,大帅要做好准备。”
他召集众将,商讨这份情报的价值。
“敌军已动,先重要的就是抢时间。只要我们在敌军到来之前,拿下大同,就是围点打援,那一万军,就是送上来的菜!”
就在这时,另一份北线的情报送了过来:“大同皆是会宁贵族在此,听说前线线事吃紧,他们将财物、牛马,皆运到此地,”
毕万全笑了。
他大体上形成了一个判断:“前线吃紧,贵族财太多,为防瀚漠劫掠,那一万军是来护财物的。
“那我就更不能改变方略了!”
毕万全随即下达了命令:加行军,趋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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