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为圣战捐躯,是他至高无上的荣光。他的妻儿应当以此为荣。个人情爱、一己生死,在皇国大义之前轻如尘埃,一分五厘钱,便可买一名帝国士兵之命——从穿上军服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属于自己,属于天皇,属于八纮一宇。」
(一分五厘钱就可以买一条日军的命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当时一封征兵令加上信封和邮费就值这么多钱)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狠狠钉进她的骨头里。
她彻底懂了,外面那些无意识的阴兵,只是被刻入「进攻」指令的活工具;而岩渊辰雄,就是那个编写这套指令、并且至死都深信它神圣的人。
他有意识,有记忆,有自洽的逻辑——但他整套逻辑的地基就是腐烂扭曲的:世界该由所谓“神选民族”主宰;异族人的生命没有同等重量;只要冠以“大义”之名,任何暴行都天然正当,埋在烂石洼八十年,他没有半分反思,没有半分悔意;他只有不甘——不甘当年没能踏平这座圩镇,不甘“圣战”半途夭折。
岩渊缓缓拔出腰间的九四式军刀,刀身流淌着粘稠暗红的灵光,刀尖笔直地指向皂荚树下那方密密麻麻刻满名字的英灵碑。
「我等虽埋骨泥淖,皇道不灭,今日土层崩裂,正是神意再临,我将率部完成当年未竟之突进,踏平此地,便可向西再进,重燃圣战之火,小姑娘——我给你一次机会,你流淌大和血脉,又身负安倍阴阳术力,抛弃这些软弱的负罪感,归我麾下;他日八纮大业复兴,你便是有功之人,不要站在劣等支那人一边,辱没你的血脉。」
“我的血脉,从来不是用来为这种罪恶立功的!”
安倍有希的声音撕开漫天雨幕,里面盛着巨大的悲伤,也盛着绝不退让的愤怒:“大和的血,不等于这套吃人的逻辑!所谓神选、所谓八纮一宇,从头到尾都是军部编出来,既欺骗本国民众、又屠戮他国生灵的弥天大谎!真正的尊严从不是侵占别人的家园;是拒绝作恶、敢于直面罪恶、站在受害者的一侧!”
岩渊脸上那层从容第一次碎裂,眼底骤然翻涌黑红怒潮。
「愚妄之辈!你竟敢亵渎皇道!既然不肯顺服——那就和这些支那人一道,化作皇道的基石!」
他左手狠狠向下一挥,喉咙里炸出一道号令:「突撃!!」
命令落下的瞬间,原本凝滞的阴兵集群再度狂暴地咆哮起来,黑浊的浪头轰然向前碾压。岩渊没有亲自冲锋,拄着滴血的军刀立在阵后,像一个冷酷的监工,驱赶数百具失却人性的躯壳一次次猛撞金色光幔。
就在狂潮最盛之时,一道黑影借着裂隙悄无声息地绕到侧翼,利爪裹挟污芒直扑有希后颈!颈侧寒毛倒竖,家传勾玉在生死关头自行炸开苍蓝强光,狠狠轰在那阴兵的胸口。
它胸前炸开一个漆黑大洞,黑丝状怨念疯狂涌动,拼命弥合伤口;暗红虚火死死锁着安倍有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条简单到残忍的逻辑:你是阻碍,必须清除,随即它越过她——它的目标从来不是她,是屏障之后青圩镇那些活生生的人。
艾茵并没有出手只是看着这一切,这是安倍有希最后的考验,且看她怎么做吧。
安倍有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半分犹豫。
她不再召出接引亡者的莹白柔光,指尖飞快结出安倍家秘传、极少启用的祓秽退魔印——这不是渡灵的术,是斩除彻底失却人性之秽的禁式,勾玉迸发出凛冽澄澈的苍蓝光华,连漫天雨丝都被光刃切得纷纷断落。
她侧过脸,遥遥望向皂荚树下那方沉实的石碑,望向那数百个再也没能归乡的名字;再转回头,望向阵前那个至死倨傲不悟的岩渊辰雄,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却一字一字重如铅铁:
“我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原谅,也无权替他们赎罪,但我清楚一件事:知道了恶,却袖手旁观,也是同谋!你们活着的时候举刀闯入这片土地;死了八十年,还要再一次践踏这片浸透血泪的圩田!慈悲从来不是纵容邪恶的借口,阴阳道也从来不是邪魔的庇护所!
以安倍晴明后裔之名——以一个看清真相、拒绝谎言的日本人之名——不渡!不慰!只祓!退治!!”
苍蓝巨网轰然撒开,和石碑喷涌而出的浩然金光紧紧绞织,像一柄天地生成的大祓之剑,兜头罩住整团阴兵浊浪。
无数恶灵疯狂尖啸,反复嘶吼着那句腐烂的口号:「突撃!バンザイ!」没有安详往生,没有释然和解,只有恶念被强行剥离现世时那不甘而绝望的崩解,黑灰灵屑如同浊雨,簌簌落进泥泞。
岩渊辰雄是最后一个溃散的,他疯狂挥刀劈砍交织的光网,刀身寸寸龟裂;到灵体即将彻底瓦解的最后一刻,他依旧没有半分忏悔,只是仰起头,用嘶哑到撕裂的声音狂吼:
「天闹黑嘎板载——!八纮一宇——!!」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像被强光灼碎的黑影,轰然消散,不留一丝余烬。
那个曾经揣着妻儿相片、又亲手(主动)将其踏碎的无名士兵灵躯,也一同消融在蓝光里。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找回那个名叫“人”的自己。
雨势慢慢收弱,圩田狼藉不堪,空气里只剩下湿土与青草的淡味,金色光幔缓缓敛入石碑,数百个名字重又安静地沉回石面——自始至终,它们只是守,从不是攻。
安倍有希脱力跪倒在泥泞之中,那枚从家里带过来的勾玉爬满细密裂纹,她刚才用力有些过猛了。
她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压进骨头的疲惫与酸涩,积水里,那团烂成泥的相纸残片随着沟水,静静沉入烂石洼幽深的泥底。
有些东西,真的永远回不去了。
艾茵缓步走到她身侧,轻轻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很难受吧。”
有希抬眼望向大树下石碑那朦胧的轮廓,低声说道:“嗯,我今天才真正明白——很多人嘴里的‘慰灵’,慰的从来不是死者,是他们自己的心安,真正该被铭记的,从来不是侵略者的所谓‘忠魂’,而是被他们践踏过的生命。”
天慢慢亮了。
离开青圩的时候,安倍有希没有念任何祝词,没有做任何阴阳道仪式,她只是站在那块刻满名字的碑前,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他代表不了国家,也代表不了其他人,这只是她一个人,迟了八十年的致歉。
她很清楚:这一躬,这一战,远远偿还不了什么,但至少今天,她站在了正确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