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浑身裹在紧身夜行衣里的身影,如同被无形巨力从地狱深渊中强行挤压出来一般,以一种极其扭曲、狼狈不堪的姿态,从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中滚跌而出!
“砰——!”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从头到脚包裹在吸光的、浸透了夜色的布料里,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因剧痛和极度的惊惶而急剧收缩,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地、带着一种要将人吞噬的疯狂与绝望,钉在姜保宁身上!
但最令人窒息的是那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浓稠、甜腻、带着铁锈般的死亡气息,瞬间如同粘稠的潮水般席卷了整个佛堂,霸道地冲散了清雅的檀香!
黑衣人胸腹间赫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黑色的衣料被撕裂,翻卷出暗红色的皮肉,温热的、近乎黑色的血液正从那可怕的豁口中汹涌而出,如同失控的泉眼,汩汩流淌,迅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不断扩散的、粘稠的暗红血泊!那刺目的红色在光洁的青砖上肆意蔓延,反射着从高窗透入的冰冷天光,显得无比妖异和恐怖。他的一只手徒劳地捂住伤口,指缝间不断溢出粘稠的血液,另一只手痉挛般地抓挠着地面,试图支撑起身体,却因剧痛和失血而一次次失败,每一次挣扎都带出更多的鲜血和痛苦的闷哼。
极致的惊骇之下,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考!她几乎是出于纯粹的防御反应,脚下猛地向后急退!
然而,她身后便是冰冷的青砖地面,退得又急又猛!左脚踝在光滑的地面上猝不及防地一崴!
“噗通——!”
一身素衣如月的姜保宁,就这样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仰面摔倒在地!手肘和腰臀狠狠撞在坚硬的砖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让她眼前瞬间黑。
她跌坐在离那不断蔓延的、散着浓烈腥气的暗红血泊仅咫尺之遥的地方!月白色的裙裾下摆,无可避免地被溅起的几滴温热粘稠的血液沾染,如同雪地上绽开的几朵刺目而妖异的红梅!
檀香依旧袅袅,观音依旧慈悲垂目。
姜保宁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一手下意识地捂住撞痛的腰侧,一手撑在冰冷的地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头,惊魂未定,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浑身浴血、散着死亡气息的黑衣人。
姜保宁跌坐在地,手肘和腰侧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眼前这具几乎被血浸透的身体。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那黑衣人看清跌坐在地、裙裾染血的是一位年轻貌美、衣着素雅却难掩贵气的女子后,眼中的疯狂和警惕竟奇迹般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和……歉意?
“小……小姐……”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带来剧烈的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蒙面的黑巾上,更显凄厉。
“对不住……吓……吓着你了……”
他努力想撑起身体,却再次脱力倒下,只能徒劳地用手紧紧捂住那不断涌血的可怕伤口,指缝间溢出的暗红液体滴落在青砖上,出那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我……我以为……你……你已经走了……才……才敢出来……”
姜保宁闻言剧烈起伏的胸口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和翻涌的血气,扬声唤道:“情客!进来!”
守在门外的情客和夏荷听到里面的闷响和小姐的惊呼本就心急如焚,此刻闻声立刻推门而入。
眼前血腥的景象让两个侍女瞬间花容失色,情客更是尖叫一声,扑到姜保宁身边:“小姐!您怎么了?摔着哪里了?有没有受伤?”
她手忙脚乱地想扶起姜保宁,目光惊恐地扫过地上那滩刺目的血泊和血泊中气息奄奄的黑衣人。
“我没事,只是摔了一下。”
姜保宁借着力站起身,拂开情客的手,目光依旧锐利地锁定在黑衣人身上,声音清冷而镇定,“你是什么人?为何会藏身于此?又为何伤成这样?”
黑衣人喘息着,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姜保宁,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明白,眼前这位小姐气质非凡,绝非普通人,此刻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挣扎着,声音微弱却清晰了几分:“我……我叫谢燕徊……澧州……澧州长宁郡人……”
“家里……遭了灾,旱了三年颗粒无收……爹娘……都饿死了……”
谢燕徊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悲凉和愤恨,“实在活不下去……听说北边……鞑靼人的军营……有粮,我就拼了命……偷摸进去……偷了些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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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咳嗽起来,更多的血沫涌出,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眼中迸出强烈的恨意:“然后被现了,他们一路追杀像疯狗一样,从边关追到京都附近,我……我拼死……才逃到这里……有的鞑靼人……可能……已经混进城了……”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躲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清静几乎没人来……饿了……就……就偷吃一点……供桌上的……果子……”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堪和卑微。
姜保宁看着他那不断涌血的伤口,眉头紧锁。
澧州长宁郡,那是澧朝最北端、与鞑靼接壤的苦寒之地,连年灾害,民不聊生。
偷盗军粮,还是凶残的鞑靼军粮,这确实是九死一生的亡命之举。
此人能一路逃到京都,其毅力与身手恐怕都不简单。
“情客,去找寺里讨些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来!快!”
姜保宁果断下令,目光转向夏荷,“夏荷,看看他伤得如何,先想法子止血!”
情客虽惊魂未定,但对小姐的命令从不迟疑,立刻转身飞奔出去。
夏荷强忍着恐惧和血腥味带来的不适,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谢燕徊的伤口。
那狰狞的刀口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还是尽力用帕子去压。
姜保宁看着谢燕徊身下越扩越大的血泊,知道等情客拿药来恐怕来不及。她毫不犹豫地“嗤啦”一声,从自己月白色的襦裙内衬上用力撕下长长的一条干净布帛!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夏荷,先用这个给他紧紧压住伤口!”姜保宁将布条递过去。
谢燕徊看着那截从贵女身上撕下的、还带着体温和淡淡馨香的素白布帛,再看向姜保宁平静却坚定的面容,那双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和一种深切的感激。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不出。
夏荷接过布条,在姜保宁的指导下,用力压在谢燕徊胸腹间最深的伤口上。谢燕徊痛得浑身一颤,闷哼出声,但咬紧牙关没有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