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情客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寺里找来的干净麻布和一小瓶效果普通的金疮药。“小姐,药来了!”
“夏荷,给他上药包扎。”
姜保宁吩咐完,又对情客道:“情客,你去找寺里管事的,就说我们府里有个粗使小厮跟车时不小心摔伤了,弄脏了衣服,讨一身干净的、最普通的粗布短褐来,要快!他这一身出去,没出寺门就得被当刺客抓了。”
情客再次领命而去。
夏荷手脚麻利地给谢燕徊清洗伤口、撒上药粉,再用麻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虽然简陋,但总算暂时止住了汹涌的血流。
谢燕徊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气息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
情客很快捧着一套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褐回来。
“换上吧,你这身太显眼,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换衣的过程自然又是一番牵扯伤口的剧痛,谢燕徊冷汗涔涔,却硬是没再吭一声。
看着换装完毕、虽然脸色惨白虚弱但总算像个普通穷苦人的谢燕徊,姜保宁沉声道:“换了衣服,待会儿跟着我的马车一起出去。到了山下,你自己寻路离开。”
然而,谢燕徊却“扑通”一声,不顾身上的剧痛,重重地跪在了姜保宁面前!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出沉闷的响声。
“小姐!恩人!
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恳求,“求求您……收留我吧!我无路可去了!鞑靼的人像跗骨之蛆,他们可能……已经乔装混在城里……我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家……也回不去了,那里只有饿殍和鞑靼的刀兵,求求您给口饭吃,给个活路!我……我会武功!我力气大!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我可以保护您!当牛做马报答您!求您了!”
情客立刻皱眉,上前一步挡在姜保宁身前:“放肆!我们镇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岂能随意收留来历不明、还惹着天大麻烦的男子?小姐心善救你已是天大的恩情,你莫要得寸进尺!”
谢燕徊闻言,身体一僵,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情客,不得无礼。”
姜保宁的声音平静无波,她看着跪在地上,因失血和绝望而微微颤抖的谢燕徊,秀眉微蹙,“我知你处境艰难,但我身为女子,又是未嫁之身,带你一个陌生男子回府,于礼不合,于名声有碍。此事,断无可能。”
夏荷看着谢燕徊绝望的样子,又想起他刚才讲述家乡惨状时的悲凉,心中那点同为底层挣扎求生的恻隐之心被触动了。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小姐……”
姜保宁看向她。
夏荷鼓起勇气,低声道:“小姐,奴婢……奴婢斗胆。此人……此人看着确实可怜,又身负重伤,若真让他出去,恐怕……恐怕活不过今晚。奴婢……奴婢家中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哥哥……早年走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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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谢燕徊,声音更低了,“若小姐实在为难……不如……不如就说是……是奴婢失散多年的亲哥哥?我哥哥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进城找活计不小心被歹人所伤……这样……这样带回去,安置在奴婢身边做些粗使活计……旁人……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情客还想反驳,但看到夏荷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的谢燕徊,终究没再出声。
姜保宁沉默地看着夏荷,又看向跪伏在地、气息微弱的谢燕徊。
他偷的是鞑靼军粮,被追杀至此,这份胆气和身手……或许……真有用处?
而且,夏荷的提议,是目前唯一能解决身份和男女大防问题的办法。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佛堂内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些,但气氛依旧凝重。
终于,姜保宁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以什么身份?”
她目光落在夏荷身上。
夏荷立刻会意,连忙道:“就……就是奴婢的亲哥哥!奴婢在府中多年,身家清白,求小姐开恩,给奴婢这苦命的哥哥一条生路!奴婢担保他安分守己,绝不给小姐惹麻烦!”她说着也跪了下来。
姜保宁的目光再次扫过谢燕徊。他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和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拼死也要抓住这机会的决绝。
“也好。”姜保宁最终点了点头。
她叫出这个临时的名字,目光锐利如刀,钉在谢燕徊脸上:“从此刻起,你就是夏荷失散多年、来京投亲的兄长谢燕徊。今日在青龙寺外,不慎被流窜的歹徒所伤。记住了吗?”
“记住了!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再造之恩!燕徊……愿为小姐肝脑涂地!”谢燕徊激动地再次叩,牵扯到伤口也顾不上了。
“情客,夏荷,扶他起来。”
姜保宁吩咐道,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裙裾上,眉头微蹙,“夏荷,处理一下这里。情客,扶着我,我们走。”
“是,小姐!”两个侍女连忙应道。
夏荷迅用布巾擦拭地上的血迹,尽力掩盖痕迹。
情客则小心翼翼地扶着姜保宁,避开她摔倒时可能扭伤的脚踝。
夏荷也费力地搀扶起虚弱不堪的谢燕徊。
姜保宁最后看了一眼那尊依旧慈悲垂目的观音像,又瞥了一眼角落里被匆匆掩盖的血迹,眼神复杂难明。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仿佛刚才的惊魂与决断都未曾生,恢复了那份从容,在情客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却依旧端庄地,率先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与秘密的莲华堂。
身后,夏荷搀扶着勉强能走路的谢燕徊,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却将一个巨大的未知,悄然带入了镇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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