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舒服地咕哝了一声,原本松松环在谢祈年脖子上的手臂,却像藤蔓找到了依靠的树干,猛地收紧了。
她的脸颊无意识地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找着更舒服的姿势,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尽数喷洒在他敏感的颈侧皮肤上。
“咳……”
谢祈年被她勒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艰难地侧过头,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小祖宗!松点儿!勒死我了!
谢祈年认命地叹了口气,只得任由她挂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趴得更稳当些。
他背着她,走在远离主街、通往镇国公府的幽深巷弄里。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两旁的院墙高耸,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这条巷子,他们从小一起走过无数次。他背着她,她揪着他的头指挥方向;或者她跑在前面,他追在后面喊着“慢点”。
那些无忧无虑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光碎片,此刻在酒意和离别的催化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冲击着谢祈年的心防。
他背着这个明日就将成为他人妇的姑娘,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姜保宁……”
谢祈年看着前方月光下自己模糊的影子,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别那么莽撞了。东宫不是咱们家的后院,闯了祸没人再帮你背黑锅了……”
背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
“受了委屈……别自己憋着。”他顿了顿,喉头有些紧,“谢家……总归还在那儿。我……我们都在。”
“李承鄞那家伙……心思深,你……多留个心眼儿,别傻乎乎地什么都信……”
“宫里的规矩多,能忍就忍,不能忍……也别太委屈自己。想想你父兄,想想……我们。”
“要是……要是过得不开心……”
谢祈年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和卑微,“就……想想今天,想想咱们喝酒的时候……想想以前……”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十几句,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头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背上的人始终安静,仿佛睡熟了。
谢祈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背着这沉甸甸的、即将彻底远去的温暖,一步步向前。
巷子快走到尽头,前方拐角处就是通往镇国公府后门的小路。
就在此时,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木门开启又合拢的“吱呀”声。
谢祈年脚步一顿,警惕地抬眼望去。
只见拐角处,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翊王府那扇不起眼的角门里闪身而出,踏入了巷中的月光下。
那人身着玄色暗银云纹的锦袍,身量极高,肩背挺阔,正是李承鄞。
月光勾勒出他深刻而俊美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他手里似乎正捏着一样小巧的东西,借着月光低头端详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物件的轮廓,神情专注。
谢祈年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么晚了,太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从角门……他目光下意识地落向李承鄞手中的小物件。
隐约可见是半块玉佩的形状,边缘似乎有些残缺。
就在谢祈年心头疑窦丛生之际,李承鄞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猛地抬起头。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瞬间精准地锁定了巷子这头背着姜保宁的谢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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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晰地映照出李承鄞脸上的表情。当他看清谢祈年背上那个软绵绵趴着、脸颊贴着谢祈年颈窝、双臂还紧紧搂着对方脖子的鹅黄身影时,他捏着玉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块小小的玉佩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
他嘴角甚至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种睥睨的、仿佛看穿一切的嘲弄与刺骨的冷冽。
他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朝他们走了过来。
玄色的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步履从容,他手里依旧捏着那半块玉佩,指腹无意识地捻过玉佩边缘一处细微的、仿佛是被摔裂过的缺口。
“呵……”
一声轻飘飘的冷笑,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在寂静的巷子里突兀地响起,清晰地传入谢祈年耳中。
李承鄞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在谢祈年脸上刮过,最终落在他背上那个毫无知觉的少女身上。
“谢少爷,”李承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深更半夜的,背着孤的太子妃……打算去哪逍遥啊?”
他猛地挺直了脊背,将背上沉甸甸的姜保宁往上托了托“太子殿下这话问得有趣!”
谢祈年毫不畏惧地迎上李承鄞冰冷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同样带着讽意的笑,声音拔高,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万宝阁新来了批好酒,我们给保宁饯行,喝得尽兴了些罢了!怎么,太子殿下连这也要管?莫不是东宫规矩森严,连太子妃出门喝顿酒都要先递折子请示?”
“饯行?”
李承鄞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可怕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谢祈年,你是在提醒孤,姜保宁日后就是孤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还是说,你在提醒孤,无论过去如何,从今往后,她姜保宁的名字,就该安安稳稳地写在孤李承鄞的玉牒之上!她的安危、她的行止、她的一颦一笑,都该由孤来操心!而不是深更半夜,醉得不省人事,被一个外男背着,在这黑灯瞎火的巷子里乱晃!”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那属于上位者的强大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汹涌地扑向谢祈年。
谢祈年只觉得呼吸一窒,背脊不由自主地绷得更紧,仿佛有千钧重担压了下来。
李承鄞的身量本就比他略高,此刻逼近的气势更是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李承鄞的目光掠过姜保宁紧搂着谢祈年脖子的手臂,眼底的墨色翻涌得更加剧烈。
他倏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精准地扣住了姜保宁垂在谢祈年胸前的一只手腕!
“放开她。”
谢祈年他痛得闷哼一声,却倔强地不肯松手,反而将姜保宁箍得更紧,像护着稀世珍宝的困兽。
他怒视着李承鄞,额角青筋暴起:“李承鄞!你干什么?没看见她醉着吗?放开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