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是太子妃,是来践行“夙兴夜寐”古礼的新妇,礼法森严,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的僭越。
引礼太监趋步上前,声音洪亮悠长,穿透沉香的氤氲:
“质明,太子、太子妃朝见皇帝、皇后于正殿——!”
余音在殿梁间萦绕,更添肃穆。
李承鄞与姜保宁并肩上前,行至丹墀之下约一丈处,距离精准如同丈量。
在引礼太监肃穆的目视下,两人同时躬身,广袖垂落如云,继而以最标准的姿态行“再拜”之礼。
深深俯,双手交叠覆于冰冷金砖,额头轻触手背,姿态虔诚如拜神只;起身,端肃凝立;复又俯,再拜。
御座之上,李允贤合上奏疏。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
在姜保宁身上停留时,那审视的锐利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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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态完美,气度沉静,与太子并肩而立,确有母仪天下之相。
皇后也强压住喉间不适,勉强端正面容,只是看向姜保宁的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件华美却令人生疑的器物,复杂难辨。
“平身,赐坐。”李允贤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仪。
锦墩置于丹墀侧下。
李承鄞与姜保宁谢恩后,依礼侧身落座,腰背挺直如松,仅坐椅面前沿三分之一处,姿态恭谨无懈可击。
姜保宁依言起身拿起右边漆盘中的一碟“腶修”,行至李允贤御座前,同样恭敬下拜献上:“儿臣姜氏,谨献腶修于皇帝陛下,伏惟陛下勤政爱民,龙体康泰,国祚永昌。
李允贤看着眼前举止得体、落落大方的儿媳,尤其是她身上那与太子相得益彰的白金朝服和端庄中不失灵动的气度,心中颇为满意。他微微颔,语气比方才对皇后时温和些许:“太子妃知礼,甚好。平身。”
两名女官捧鎏金蟠龙纹盆与玉匜上前,姜保宁起身,在女官服侍下,纤纤玉指于温水中象征性地浸洗,再用素白丝帕拭干,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规范,展现对君姑君舅的至诚虔敬。
献礼女官手捧髹漆云龙纹托盘,上置两碟。
姜保宁先取左侧青玉碟中所盛的“枣栗”,行至皇后凤座前三步,深深下拜,双手高举玉碟过头顶,声音清越而恭顺:“臣媳姜氏,谨献枣栗于皇后殿下阶下。伏惟殿下德昭坤仪,敬慎持身,福履绥之,寿考维祺。”
叶妙音看着眼前低垂的螓:“太子妃孝心可嘉,这枣栗…本固而实坚,望太子妃亦能时刻谨记,素以为绚之理,莫使繁饰夺了根本,《礼记·内则》有言,女子十年不出…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学女事以共衣服’,朴素勤谨,方是妇德之基。你这身朝服与饰,虽合礼制,却也过于昭昭了些。太子妃初入宫闱,当知大圭不琢,美其质也,内德修持,远胜外物光华,切莫本末倒置才好。”
殿内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连沉水香的烟雾都似乎停滞了流动。
姜保宁心中如明镜,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深潭。
她声音不疾不徐:“皇后娘娘金玉良言,儿臣如聆清音,受益匪浅。儿臣谨记殿下教诲,素以为绚,当以修持内德为终身之要。
“然儿臣亦闻,《诗》云:“淑人君子,其带伊丝。其带伊丝,其弁伊骐。”君子淑女,衣冠佩饰,合乎礼仪,亦是彰德显仪、敬慎其事之表。今日儿臣所服所饰,皆为礼制所定,不敢有半分逾矩僭越。
“服之不衷,身之灾也,儿臣深惧焉。至于昭昭之虑,儿臣更当以此为戒,时刻惕励,“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唯恐德无匹不配饰,有负殿下今日谆谆训导。内修其德,外合其仪,此臣媳不敢或忘之本分。”
叶妙音被这番引经据典、绵里藏针的回应堵得气息一窒,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愠怒,锦帕掩唇,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母后。”李承鄞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沉稳。“保宁初入宫闱,能得母后亲授《内则》、《礼记》之精义,实乃幸事。她方才所言,亦是儿臣心之所向。“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儿臣与保宁,自当同心同德,谨守本分,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为父皇母后分忧。”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充满真挚的关切,目光落在皇后紧握锦帕的手上:“母后凤体欠安,咳疾缠绵,实令儿臣忧心如焚,身体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恳请母后务必珍重圣躬,勿再为些许琐言劳神伤气。太医署精研之方,当按时服用,静心调养才是。”
李允贤将这场无形的交锋尽收眼底,他放下一直握在手中摩挲的玉镇纸,温润的玉石在御案上出一声轻响,如同某种裁决。
“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瞬间压下了所有暗流。
他目光如电,扫过皇后,隐含不容置疑的告诫:“今日乃太子与太子妃成婚翌日,“着代之礼,谒舅姑,当以祥和为贵,“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些许仪节之论,过犹不及。”
他不再看皇后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向阶下,面色稍缓:“尔等新婚嘉礼,朕与皇后欣悦,特赐玉帛,以彰恩荣。”
内侍总管高唱赏单:成对的羊脂白玉璧;赤金嵌宝如意;一斛来自波斯的鸽血红宝石;数匹御用库中珍藏的缂丝云锦、缭绫,;最后是一套赤金点翠嵌珍珠的头面。
“望尔等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同心同德,克昌厥后不负社稷之重托。”
“儿臣叩谢父皇、母后隆恩!”李承鄞与姜保宁离座,再次行叩拜大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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