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姜保宁自作主张的气恼,对她隐瞒自己的失望,还有因裴赫卿之言而激起的、更深层的不快和保护欲,如同乱麻般缠绕在心头。
他生气她瞒着他,气她涉险,气她的不信任……
但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任何人,敢用带着轻慢的语气来形容她。
烛火被刻意剪暗了几支,只余下几缕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黑暗,李承鄞和衣躺在宽大的床上,锦被华贵,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这床,自大婚之日起,便不再是冰冷的器物,它沾染了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偶尔翻身时窸窣的声响,还有她睡着后无意识靠近他时,那带着淡淡馨香的柔软。
这冰冷的东宫,好像有了家的味道,这里因为她遍地生花。
而此刻,身边空荡荡的。
李承鄞的手,无意识地探向身侧的锦被,指尖划过光滑冰凉的缎面。
一声极低的叹息,裹挟着深深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失落,这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被他强行压抑的情绪闸门。
为什么他走不到她的心里?
她可以为了一个“偶然”救下的侍卫布下那样的局,可以为了维护东宫清誉在朝堂上舌战群雄,她甚至能引得谢祈年那样的人物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挑眉示意……
可他呢?他是她的丈夫,是澧朝的太子,是这东宫的主人。
他给了她最尊贵的地位,试图给她最好的庇护,却似乎……从未真正走进她心里那道门。
“是我不够好吗?”
他贵为储君,手握权柄,生杀予夺,可在她面前,他竟像个笨拙的少年,患得患失。
他不懂像谢祈年那样,把情意挂在嘴边,随时随地都能用那双风流含笑的桃花眼看着她,说些逗趣的话。
他习惯了权衡,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包裹在储君的威仪之下。
他想护她周全,却碍于身份,碍于朝局,不能像谢祈年那样肆意地陪她策马游街,不能像寻常丈夫那样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情意说的太多会变得不值钱,上位者的爱往往很珍贵,一旦言明,便不可改。
已经成婚,李承鄞心意丝毫没有退却,但退不能让这份心意成为枷锁,所以一直隐忍不。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隔着衣料,能触摸到一个温润坚硬的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探入衣襟,将那枚贴身佩戴的平安扣玉佩取了出来。羊脂白玉在昏黄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路。
这是春日宴上姜保宁送给他的玉佩,也可以说是两人交换的。
他紧紧攥住这枚玉佩,冰凉的玉质很快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仿佛汲取着某种力量。可这力量,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是啊……孤不懂把情意说出来……”
他自嘲地低语,指腹反复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谢祈年意气风,潇洒不羁,懂得如何讨她欢心……谁会不喜欢那样的少年郎?”
“姜保宁……若你不嫁给孤,以你的家世、你的才情、你的性子……是不是,就真的会嫁给谢祈年那样的人了?”
京城谁人不知谢家公子是姜家小姐的“好朋友?他们可以一起长大,一起玩闹,分享彼此的秘密,拥有太多他无法企及的、纯粹的时光。
而他呢?
他贵为太子,看似尊贵无极,却如同困在金丝笼中的鹰隼。
他不能随心所欲地表达爱意,不能时刻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甚至……在她需要依靠、需要分享秘密的时候,他可能因为身份所限,无法及时出现在她身边,或者……她根本就没想过要依靠他。
“同为青梅竹马……他可以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做你的好朋友……而孤……”
李承鄞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仿佛想从那温润的触感中汲取一丝慰藉,却只觉得那里空落落的。
“孤贵为太子,却连……连处处护着你,都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这份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他引以为傲的太子身份,他运筹帷幄的帝王心术,在感情面前,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气她的隐瞒,可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他害怕。
害怕自己在她心里,比不上那个可以与她肆意谈笑的谢祈年,比不上那个让她甘愿冒险去维护的、沉默的谢燕徊。
他给了她太子妃的尊荣,给了她东宫女主人的权柄,他竭力在复杂的朝局中为她撑起一片尽可能安稳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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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来,姜保宁不是需要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娇花。
她是能搏击风雨的海燕,是能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谋士。
她要布局,他便为她扫清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让她的计划天衣无缝。
她要对付谁,他便在朝堂上、在后宫中,不动声色地剪除那人的羽翼,让她出手时再无后顾之忧。
她要守护谁,比如那个沉默的谢燕徊,他便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确保此人的安全,也确保此人绝不会成为刺向她的刀。
他要做她看不见的基石,做她察觉不到的风帆。让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让她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她想做、该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