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久了,连丰城县文化馆都听说了他的名字,时不时抽他过去帮工。
他也因此代表县里,参加过宜春地区的一些美术创作活动。
宜春,是江西省的版画之乡。在那里,他第一次摸到真正的木刻版画,那种刀痕里透出的力量和粗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撬开了他脑子里另一扇门。
他忽然觉得,画画的路,远比他以为的宽。这些年在田垄、在墙根、在版画的刀痕里攒下的底气,终于在1977年的秋天,被一张报纸全数点燃。他要去考浙江美术学院。
消息传开,知青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劝他:“小辜,你疯啦?高考本身就难,美术院校更是难上加难,你怎么不多报几所保底的?”
还有人替他掰着指头算:离考试只剩不到两个月,你文化课落下这么多年,拿什么去拼?
辜昭元只笑笑,回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哑了的话:“我对自己多年的积累有信心。除了浙美,别的学校,我都不想上。”“万一考不上,那就明年再来。”
这话听着轻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压着多少年不眠的灯。
他心里不是不慌,他慌过。听说报考目录里好像没有单独列美术、体育这些特长专业时,他整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
直到报考专业目录正式下发,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美术专业在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浙美,他心里其实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一方面,浙美在杭州,离江西不算远,平时能探到的消息多。
另一方面,他常年翻那本《工农兵画报》,画报虽然不归浙美主办,可里头的许多美术编辑,都是浙美出来的。
那本画报他每个月都攒着,攒了厚厚一摞,闲下来就翻,翻到每一幅作品的笔触都熟得能背下来。
就这么一遍遍看下来,浙江美术学院这五个字,早在他心里生了根。对儿子的决定,父母没有多劝一句,只是默默地给他收拾行李,往他包里多塞了几个煮鸡蛋。
母亲把鸡蛋递到他手里时,手是抖的,眼眶是红的,却一个字也没说。那几枚煮鸡蛋,他揣了一路,揣到南昌都没舍得吃,只留着最后当夜宵。
1977年10月12日宣布恢复高考,12月初就开考,留给他的,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从插队的山里回到南昌,四处搜寻复习资料,登门请教老师。
江西人民出版社的美术编辑陈慧荪,成了他备考路上最重要的一盏灯。他常带着自己的画上门,陈老师看过,从不空泛地夸,而是一张张给他挑毛病,告诉他哪里松了、哪里紧了、哪里像“抄的”不像“画的”。
那段时间,他在陈老师处临摹,一笔一画地琢磨造型和用笔,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为了凑够报考的钱,他省着用,报名、照片、路费,一分一分地抠,到最后只花得出那五毛钱的报名费。
直到那张盖着红章的准考证发到他手里,他盯着上面的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报考高等院校考试时间及科目:12月3日上午政治,下午数学;12月4日上午语文,下午理化或史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倍加关注:“报考外语、艺术、体育专业12月5日加试。”他拿着那张五毛钱换来的准考证,愣愣地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梦,真的只差最后一步了。
可到了真正进考场那天,最先给他吃下定心丸的,竟不是他练了十年的画笔,而是文化课。12月初的南昌,天冷得呵气成霜,他凌晨四点多就醒了,就着一盏小油灯,把准考证上的时间和科目又默念了一遍。
他坐在赶往考点的路上,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心里却意外地平静。浙美自主命题的语文卷里,有一道文言文题,考场出来,他听见别的考生在对答案,越听越心惊。
“‘已是老翁,但未白头耳’应该怎么解释?是不是‘已经是老翁,但是还没有白头发和耳朵’?”辜昭元站在风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他们把那句里表语气的“耳”,硬生生理解成了“耳朵”。
他心里咯噔一下,替他们着急,又替自己庆幸。
庆幸自己这些年,哪怕在田垄上,也没丢下过一本书。
美术考场上,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一批考生里,许多人画功了得,可一离开校园太久,文化课早就拖了后腿。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这些年笨拙而固执的坚持,到底赢在了哪里。
美术专业考试,考的是素描、速写和创作。素描的题目是“画解放军战士的半身像”,速写是“画解放军战士打篮球”,两地一致。创作题各省不同,江西考点的题目,是两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字:《支农》。
考场上,四下里此起彼伏,很多人画的是送拖拉机、送农具、挥着红旗的劳动场面。画技都差不多,大家都懂这个道理,可临了,又都忍不住往“热闹”里使劲儿。
辜昭元没有急着下笔。他想起自己曾读过的一篇文章,说的是古代画师的技艺对决,讲的是宋徽宗赵佶。
那是个让后世又恨又叹的皇帝,生在帝王家,治国无术,硬是把大好河山送进了胡虏之手。可抛开那些让人恨得牙痒的糊涂账,他于文化艺术,倒真有一桩功德——亲自出任翰林图画院院长,还亲手出题,选拔天下画工。
宋徽宗出题从不按常理,偏要拿唐人诗句考画工,画技要过硬,悟性更要高。有一次,他以“深山藏古寺”为题,让考生作画。懂诗的自然记得,那是“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意境,要的是一个“藏”字。
有人在山腰画半座庙,半遮半露;有人在林深处长出庙的一角,露出残垣断壁。宋徽宗一连看了许多,都嫌俗套,眉头越拧越紧,直到一张根本没有庙的画,把他钉在了原地。
画上是崇山峻岭,一股清泉飞流而下,泉边立着一位白发的老和尚,正一瓢一瓢地舀水。
老和尚年迈得挑水都吃力,可见那庙,必定是藏在深山里的一座破庙。庙不在画上,庙却无处不在。宋徽宗端详良久,连连点头,脱口赞道:“妙啊,这才是‘魁选’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