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辜昭元读了许多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东西跳出来。别的画者不是画技不好,是构思太平,宋徽宗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庙,而是一种“藏”的机心。
那位高明的画者,恰恰赢在立意上,用一个挑水的老和尚,就把“深山藏古寺”七个字,藏得淋漓尽致。他忽然懂了,考场上拼到最后一关,拼的早已不是手,而是那颗会“想”的心。
轮到自己直面《支农》这道题时,辜昭元没有去抢那些热闹的场面。
他在草稿纸上,一笔一笔地画,画了下雨天,解放军战士在室内给农村青年补文化课的情景。
没有拖拉机,没有红旗,没有轰鸣的机器,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几张凳子,和一个俯身的背影。
那些年他插队,只要遇到好的构图和画面,都会掏出画板或演草本,飞快地速写下来,回去再上色、打磨。他见过太多雨天里,社员们猫在工棚里就着油灯认字的场景,那些画面,早烙在他骨头里。
有一回大雨冲断了山路,一群青年被困在茶场,围着火堆听老队长念报纸,念到四只老鼠被捕获那一段,满屋子人都在笑,笑着笑着又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他那时没敢多想,只是下意识掏出速写本,把火光里那些脸,一张张记了下来。那些火光里的脸,后来成了他《支农》创作里最深的底子,没有一张是他凭空想的。
他心里清楚,所谓立意,从来不是耍聪明,而是把生活里看过的真东西,诚实地画出来罢了。所以他笔下那个下雨天,灯是真的,影子是真的,连战士手边那本卷了边的课本,都是真的。
考完出来,他觉得自己发挥得平平无奇,就跟平时训练一样,没抱什么过多的指望。他背起画板,回到邹家大队,回到茶山上,继续当他的宣传员,画他放不下的速写。
他照常出早工,照常收工,照常在田埂上给人画像,好像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从不曾来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躺在工棚的铺板上,睁着眼睛看黑乎乎的房梁,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那一年报考美术院校的考生,全国加在一起也就那么一小撮,录取名额更是少得可怜,层层筛下来,一个不留神就是落榜。他不敢多想,又忍不住地想。
直到几个月后,那封薄薄的信,翻山越岭,落进他手里的那一刻——那天他正从茶山上下来,邮递员在山脚喊他的名字,声音穿过暮色,像一根针,把他钉在原地,半天没敢上前去接。
他展开信封,看见“浙江美术学院录取通知书”几个字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站在茶垄间,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茶叶的清香,他忽然想起小学一年级那个春天,窗外的梧桐抽新芽,阳光斜斜打在石膏像上,白得晃眼。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却没有哭出声。
他想起那句老话,高考的人千军万马,能成幸运儿,除了努力,多半要靠机缘巧合。可他更清楚,所谓机缘,从来只眷顾那些把炭笔握得最久的人。
天道酬勤,这四个字,他信了一辈子。
后来他去了杭州,进了浙美,在西湖边画了四年画。
再后来,他成了画家,画过很多画,可最珍视的,永远是1977年那个秋天,在南昌考点的考场上,他画下的那张《支农》。
那张画没有拖拉机,没有红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和一个俯身的背影。那是他十年知青岁月的浓缩,是他把炭笔磨到最短、把心练到最韧的见证。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当年为什么敢只报浙美,不怕落榜吗?他笑了笑,说:“怕啊,怎么不怕。可画画这件事,比的从来不是手,是那颗心。
心要是定了,路就不会远。”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用得只剩半截的炭笔——那是他当年考试用的,一直留着,像留着一个时代的印记。
炭笔已经磨得很短了,短到几乎握不住,可他知道,就是这支笔,替他画出了一条路,一条从赣北茶山到西湖畔的路,一条从知青到画家的路。
1977年的秋天,茶山还绿着,报纸上的惊雷还在响,可辜昭元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秋天,不仅改变了他一个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一代人的命运。
那些在煤油灯下蹭花报纸的知青,那些在田埂上画速写的青年,那些把炭笔磨到最短的手,都在那个秋天,被一张报纸点亮了。
他们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留在了农村,可无论后来走了多远,那个秋天的记忆,永远刻在骨头里。因为那是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命运是可以被自己握在手里的,原来一支炭笔,真的可以画出未来。
辜昭元后来画过很多画,画过西湖的春,画过赣北的秋,画过茶山上的日出,画过工棚里的灯火。
可最让他难忘的,永远是1977年那个秋天,他蹲在田埂上,给累得直不起腰的社员画速写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考上浙美,不知道会成为画家,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可能。他只知道,手里有笔,心里有梦,就够了。
如今,邹家大队的茶山还在,工棚早就拆了,可当年他画过的宣传标语,还留在村口的老墙上,字迹已经模糊,却还能辨认出“知识就是力量”几个字。
偶尔有游客路过,会指着那面墙问:“这是谁画的?”
村里的老人就会说:“是一个叫辜昭元的知青,后来考上了大学,成了画家。”游
客们往往会感叹:“真不容易啊。”
老人就会笑:“是啊,那时候的人都有一股劲儿,不服输的劲儿。”
那股劲儿,就是1977年的秋天,被一张报纸点燃的。它烧了一代人的青春,也烧出了一个时代的希望。
辜昭元知道,自己只是其中一个幸运儿,可他知道,还有很多人,像他一样,在那个秋天,把炭笔握得紧紧的,把心放得稳稳的,然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天道酬勤,这四个字,他信了一辈子。
而1977年的秋天,就是这四个字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