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又笑了一声。
“这还用猜?能骂到让你印象深刻,多半就是这种话。”
他说完,端起酒盏,却没有立刻喝。
这可不是寻常救命恩人能做到的事。
裴蘅垂眼看着酒盏,唇边笑意慢慢散去了。
殷亮见他不说话,便轻声道:“世子?”
裴蘅回神,拆开信。
看完后,他脸上的散漫淡了些。
“她要我问江南进奏院谁掌账、谁掌门、谁替我回礼部话。”
“是。”
“她觉得我连自己家门都摸不清?”
殷亮沉默片刻,道:“沈大人说,若世子想回江南,至少要知道是谁给您开门。”
裴蘅把信折起,收进袖中,“回去告诉她,我问。”
殷亮行礼,转身要走。
裴蘅忽然叫住他。
“殷亮。”
殷亮停步。
裴蘅道:“她这样用你,你不累吗?”
殷亮想了想。
“累。”
裴蘅挑眉。
殷亮道:“但从前在襄阳军府,我也累。那时累完了,只多校一册旧账。如今累完了,能知道长安一扇门后面是谁。”
裴蘅看着他:“你这人倒有意思。”
殷亮低头:“世子过奖。”
“沈韫捡人的眼光一向不错。”
殷亮下楼后,裴蘅坐在窗边,重新把信取出来看了一遍。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他竟真的不在乎,也不知道。
他知道听雨楼哪一种酒最不值钱,知道哪家赌坊输急了可以赊账,知道平康坊哪座楼里有新来的花娘,知道长安哪几处巷子适合躲债。
可宁安侯府在长安的进奏院里如今是谁掌账,他不知道。
他这个世子,真是做得太体面了。
体面到连自己家的门,都未必进得去。
裴蘅将信收回袖中,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敲。
片刻后,他又笑了一下。
谢长宁,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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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张家别院。
韦二听完小厮带来的话,正在擦剑的手停住了。
小厮低头复述:“沈大人说,若西川进奏院替娘子谢恩,娘子便也谢。谢礼部记得娘子还活着。”
屋里安静了一瞬。
韦二忽然笑了,一旁的婢女吓得低下头。
韦二笑得很轻,眼神却冷。
“好。”她把剑往案上一搁,“备纸。”
婢女忙道:“娘子要写给谁?”
“礼部。”
韦二道:“既然礼部要体恤诸道质子,我这个在长安被体恤了许多年的人,总要先谢一谢。”
她提笔写得很快。
“西川韦氏女燕喜,久居长安,蒙朝廷照拂,闻礼部欲重立诸道入京子弟名册,谨先谢恩。惟燕喜入京多年,居处、仆役、往来书信,皆由西川进奏院代管。若礼部欲列明细,烦请先令西川进奏院属官交还历年西川所来家书,以便燕喜自核。”
写完,她吹干墨迹。
婢女在旁看得脸色白。